面对兄长的逼问,姜承志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不由得仰天大笑了出声。
“哈哈哈哈……大哥多虑了!愚弟身体无碍,龙精虎猛得很,没有什么病痛,更没有什么人能威胁我。”姜承志笑声渐歇,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只是……时不我待啊,大哥!”
“时不我待?”姜承业皱眉,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满意,“你老实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你心态变化如此之大?是不是世昭……还是朝堂上出了什么变故?”
姜承志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之后,姜承志缓缓抬起头来,望向了那深邃无垠的夜空。
就在姜承业眉宇间焦躁之色愈浓,正欲再次开口喝问之际,蓦地,姜承志紧闭的唇角终于微微开启,声音虽轻,却如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庭院中:
“大哥以为,若‘姜氏代李’这千秋大业,不能在你我这一代手中完成,姜家将何去何从?”
不待姜承业从这突如其来的质问中回过神来,姜承志便自顾自地继续开口,语速急促,仿佛要将胸中积压已久的忧虑一口气倾吐干净:
“大哥,你我膝下子嗣虽众,然放眼姜家下一代,可堪托付这万里江山者,唯有世昭一人!”
“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
…………
微顿了下后,姜承志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痛惜与无奈之情,继而,其语气陡然转沉:
“然则,世昭之才,多在排兵布阵、战场杀敌,冲锋陷阵有万夫不当之勇……可于这庙堂之上的治国理政、权谋倾轧一道,他却如同稚子,多有不通!”
“若是‘姜氏代李’不能在你我尚在人世、尚能掌控大局之时完成,一旦你我撒手人寰,你认为,如今看似温顺、实则心机渐深,高坐于龙椅上的那位……会放过彼时你我离去时,根基不稳的姜家吗?”
…………
说到这里,姜承志原本仰首望天的头颅猛地低下,目光灼灼的直刺向姜承业的瞳孔。
“到时候,等待我们姜家的,将是……诛族之祸!是断子绝孙的绝境!”
此刻,从姜承志口中所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其牙缝中迸发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姜承业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仿佛被重锤击中,胸中的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寒意。
他沉默片刻,虽被弟弟的危言耸听所触动,却仍不死心,试图用稳妥来劝慰彼此: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必如此急躁,行此险棋!”
“左右不过十年光阴,我自恃身体尚可,再活二十年亦不成问题……”
“既然有足够的时间,我们有的是机会徐徐图之……如此岂不更为稳妥?又何必急于一时,惹来满朝非议和李氏的反扑呢?”
…………
“怎能不急?大哥你怎么还是看不透?”姜承志断然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光芒,那是一种对权力巅峰极度渴望的偏执,“大兄莫非以为,‘姜氏代李’便是最终结局?在我看来,那不过是我姜家霸业的开端而已!”
姜承志向前踏出一步,逼近姜承业,声音虽压得低沉,却蕴含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
“‘姜氏代李’之后,才是我们姜家需要面临的真正试炼!”
“因为,‘姜氏代李’后,我们还得剿杀那些忠于李氏的‘保李势力’……哪怕血流成河,也要彻底清洗掉他们!”
“在此期间,我们还得时刻防范各地拥兵自重的藩王,防止他们借李家之名起兵作乱!”
“除此之外,我们还需合纵连横于国内各大世家——我们既要借其力以固权,又要防其反噬夺食,以免重演今日李氏皇权旁落之景!”
“此后,我们还得北击匈奴、北狄,南平蛮戎、夷狄,重塑边疆,让四海臣服!”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需要耗尽心力的难事?”
“这些大事,又岂是一二十年所能从容完成的?”
…………
姜承志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语气亦变得无比郑重:
“愚弟以为,十年太长,只争朝夕!”
“若不趁你我尚在,权势鼎盛,威望足以震慑天下之时一举定乾坤,更待何时?”
“若等到你我老去,世昭独木难支,那时便是姜家万劫不复之日!”
…………
此刻,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簌簌作响。
庭中那几盏宫灯被吹得东倒西歪,昏黄的烛火在风中疯狂摇曳,光影照在兄弟二人的脸上,拉扯出狰狞的形状……
此时,姜承业沉默了!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弟弟,目光在那张曾经温润如玉、如今却沟壑纵横的脸上来回逡巡。
忽然间,一股陌生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心头。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哪里还是什么以冷静睿智著称的当朝左相?
分明是一个被野心与焦虑彻底吞噬的狂徒!
姜承业清楚的看到,姜承志那双平日里深藏不露的眼眸,此刻盛满了令人胆寒的狂热,仿佛深渊中择人而噬的猛兽!
虽说姜承业也承认,弟弟刚才的那一番激进言论,并非全无道理——“时不我待”、“世昭难继”……这些隐患如同悬在姜家府邸上空的利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但……姜承业更清楚,这种孤注一掷的豪赌,无异于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将整个姜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
姜承业张了张口,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原本准备好的斥责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得仿佛能压垮脊梁的长叹,
“你可知,你的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太过于冒进了!”
“我有理由怀疑,无论是那些蛰伏已久的‘保皇派’,还是深宫之中的那位陛下,恐怕早就咂摸透了你的想法……”
“陛下或许尚且稚嫩,但能蛰伏至今的那些‘保皇派’,他们都绝非等闲之辈,此刻,他们或许早已在暗处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我们兄弟二人一头撞进去,便要将我们连皮带骨地吞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