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外界的喧嚣终于归于沉寂之时，婉嫔寝宫外的血迹已经被悄然清洗了干净，只余下一抹暗红在青石缝隙间若隐若现。
没有心思再呆在婉嫔寝宫之中的李乾坤，转身回到了他的承明殿中。
此刻，承明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龙案上未批阅的奏折，如同他近些时日来被压抑的意志。
待四下无人，仅余太监总管王德全垂首立于阶下时，李乾坤才缓缓偏过头来，声音低沉而凝重的询问道：“那两位义士的家人，全都安排好了吧？”
“陛下放心，奴婢已亲自督办，安置妥当。”王德全躬身回禀，语气恭敬却不失沉稳，“田宅、银钱、户籍皆已落实，衣食无忧，绝不会让忠烈之后流落街头！”
李乾坤闭了闭眼，喉头微动，终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唉——”
那声音里，有悲悯，有无奈，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可惜了……两位义士啊！”
李乾坤站起身来，缓步踱至窗前，望向宫城深处那片沉沉的黑暗。
为了彰显仁君之德，李乾坤再次开口询问道：“朕不是早已传下口谕……即便他们被俘，朕也会设法营救，为何……为何他们竟如此刚烈，连审讯都未等，便决然自尽了？”
王德全低声道：“他们怕被擒后受刑不过，一旦吐露陛下密令，便是万劫不复！为保全陛下大业，他们选择以死明志！”
微顿了下后，太监总管王德全又补充道：“临终前，他们托奴婢转告陛下——‘为陛下之大业，死得其所，无怨无悔！’”
“死得其所……”李乾坤喃喃重复，眼底泛起一层薄雾。
而后，李乾坤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这一刻，他不再只是那个被权臣架空、谨小慎微的皇帝，而是一个被忠诚与牺牲点燃的复仇者！
此时，他心中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千钧重担，但却又因此而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来——哪怕只是为了不辜负那两具冰冷的尸首，为了那两颗至死不渝的忠心，他也必须夺回属于自己的皇权，将姜家连根拔起！
李乾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陡然锐利如刀：“任命周校尉为大将军以及擢拔其为彻侯的诏书……送出去了吧？”
这声音不高，却如寒夜惊雷，撕裂了承明殿内略显凝滞的空气。
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映照出李乾坤脸上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决绝之意。
“送出去了！”王德全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敬畏，“借着刺客之乱以及姜世子自曝身份的混乱，由心腹太监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出宫……路线隐蔽，未惊动任何眼线……想必周校尉此刻，已经在屯骑营中拿到那份诏书，知晓陛下的心意了吧？”
微顿了下后，太监总管王德全进行了更加详细的描述：
“奴婢亲自安排的人，是从西角门出宫，绕过神武门，经由旧河道潜行至屯骑营东营门……”
“那人是宫中老役，与周校尉打过交道……”
“他将诏书贴身藏在夹衣之中，外人绝难察觉……”
“……不出意外的话，如今应已将诏书交到了周校尉手中！”
…………
听完王德全详细描述的李乾坤，忍不住轻轻颔首。
李乾坤知道，自己如今所走的，其实是一步险棋，一步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但他别无选择！
自从姜世昭下毒毒杀他之事出来后，李乾坤便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李乾坤十分清楚，自己想要活命，摆在自己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第一条路，那便是他安心做一个傀儡，然后在姜家觉得大势已定的时候，直接禅让，如此，说不定他最后还有机会得个善终。
第二条路，便是孤注一掷，搏一个翻盘的机会——只要自己能将姜家给搞下去，那一切都将不再是问题！
于是，李乾坤选择了第二条路！
相较于将自己的性命交付于敌人的仁慈之上，李乾坤认为，还是将自己的性命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安稳！
说实话，李乾坤虽说信任屯骑校尉周志远的忠诚，但他却也害怕其它莫名其妙的原因，使得周志远迟疑，因此，事先，他先将自己能给的筹码全都给足了！
之所以给予周志远如此高规格的封赏，除了因为他和姜家的矛盾外，更重要的还是因为他的出身。
周志远，出身将门，祖父曾为先帝平定西羌立下赫赫战功，父亲亦是禁军老将，战死沙场。
他本人自少年从军，三十岁便升任屯骑校尉，统领禁军精锐，素有“铁骑之魂”的美誉。
更重要的是，他为人刚正，不阿权贵，也正因为此，他才会被左相压制，不得升迁。
但光是这些还不够！
在这权力的漩涡中，“敌人”这个称谓，是会因时势的变化而有所改变的！
于是，为了将周志远彻底绑上自己的战车，李乾坤给周志远开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筹码——大将军之位，以及彻侯之尊！
大将军，乃三军统帅，位极人臣，掌征伐之权，可节制八营禁军，甚至有权调动边军。
而彻侯，更是二十等爵中的最高等级，可封邑一县，食租税，置官吏，几乎等同于诸侯！
这两个头衔，任何一个，都足以让天下武将趋之若鹜。
而李乾坤，将它们同时许诺给了周志远，便是要将他彻底焊死在自己的战车上。
“若如此周志远还是要将朕出卖给姜家的话，那朕觉得，朕即便再怎么的蹦哒，应该也蹦哒不出什么成果来了，既如此，还不如就此死了呢！”
这不是赌气，而是李乾坤自身无比清醒的判断！
李乾坤始终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圣人少有，俗人居多，因此，“没有永远的忠诚，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适用于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
若自己都给出了这般大的利益，周志远还是选择了背叛，不愿接受诏书，不愿与自己这个皇帝共进退，那便说明，自己……乃至于日月国这个国家，也该到了就此覆灭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