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不怕得罪六哥?”
叶云洲神态放松,平静的问道。
“得罪?”柳正言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叶云洲。
那双老迈却不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锐利。
“他送那封信本身就说明了一切,拉拢不成便是树敌,官场上没有中间地带。”
“他以为老臣是念在旧情才会犹豫,但他算错了一点。”
“老臣不是他的旧党,也从来没把他当自己人。”
“梦璃从小心思深,不愿与人相交,这些年来丞相府门庭若市。”
“哪家王孙公子不是冲着她来的,但没有一个人真能让她开口多说几句话。”
“她娘走得早,老臣这个当爹的又常年忙于政事,她一个人抱着阵法典籍长大,孤单了太久。”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你能让她开口。能让她在奏折里主动写上你的名字。”
“能让她在大婚当日用两套残阵迎你进门。”
“那可不是刁难,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她嫁的人,配得上她。”
“老臣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这个女儿,所以谁让她高兴,老臣就认谁。”
叶云洲握着茶盏,盏中茶水微微晃动。
他看着柳正言花白的鬓角和那双泛红的眼眶,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行了一礼。
不是女婿对岳父的礼节,是晚辈对长辈的敬意。
“岳父放心,梦璃在八皇子府,不会受半点委屈。”
柳正言伸手扶起他,那只手枯瘦但有力,指节上全是批阅公文磨出的老茧。
“老臣知道。她在你那儿,比在丞相府笑得多。”
叶云洲和柳梦璃从丞相府出来时已是午后。
小雨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将潮湿的青石板路映成一片碎金。
柳梦璃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渐行渐远的丞相府大门。
柳正言还站在门口,身后的老管家给他披了一件外袍。
她从车窗里伸出手,朝父亲挥了一下,动作很轻,很短。
然后马车就拐过了街角。
大婚第五日,柳梦璃开始按庆国新妇的规矩,在叶云洲的陪同下拜谒宗族长辈与皇室姻亲。
第一站是宫中的太妃周氏,也是叶鼎的养母,在宫中辈分最尊,平日深居简出,极少见客。
周太妃年过七旬,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梳成高髻,坐在暖阁的软榻上。
她眯着眼睛端详了柳梦璃很久,然后招手让她走近些。
柳梦璃上前几步,在软榻前蹲下。周太妃伸手握住她的手,干燥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
“柳家的闺女。听说你画了一套阵法,能把整个城都罩起来。让我这老太婆夜里睡得踏实多了。”
她拍了拍柳梦璃的手背。
“以后逢年过节,跟着云洲来看看我这老太婆。”
“不用带什么礼,带几套你在府上画的阵图给我瞅瞅。”
“阵图我不会看,但我这把年纪什么风浪都见过。”
“人哪,就怕什么都看不懂还硬要掺和。你坐在那儿画阵图,我坐在这儿看你画。”
“你安安静静的,我也安安静静的。”
柳梦璃微微低下头。
她自幼不善表达,面对长辈的夸赞从来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她蹲在周太妃膝前安静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太妃若是喜欢,臣妇回去画一套简单的聚灵阵图送来。”
“摆在暖阁里,冬日能聚些温煦之气,腿脚会暖和些。”
周太妃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她拍着柳梦璃的手背对叶云洲说:
“你媳妇比你会疼人。你看看,头一回见面就惦记上我这老太婆的腿脚了。”
叶云洲站在一旁,老老实实认了。
从暖阁出来后,柳梦璃在宫道上走得很慢,忽然开口问:
“殿下,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不多。”叶云洲看着她,“正好。”
第二家是大皇子的生母贤妃。
叶宇长年在北境,贤妃独居宫中,院子里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不多。
她见了柳梦璃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在临别时从妆奁里取出一只玉镯塞进柳梦璃手里。
镯子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如脂。
“宇儿上次回都城,跟本宫提过你们。”
贤妃语气平淡,但她将镯子戴在柳梦璃手腕上时动作很轻。
“他在信里说,北境的新刀已经收到了,阵石也好使。”
“本宫不懂那些,但他信里写了,本宫就记下了。”
“这只镯子是他爹当年赐给本宫的。”
“本宫这辈子只生了宇儿一个,镯子传给谁都是传。你戴着吧。”
柳梦璃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沉默片刻,然后认认真真的对贤妃行了一礼。
她依然不善言辞,行礼的姿态却比任何言语都郑重。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安静了很久,快到府门口时,柳梦璃忽然开口:
“大皇子的母亲,日子过得冷清。以后隔些日子,能来走动吗。”
叶云洲点头。柳梦璃便不再说话了。
傍晚时分,阿尤娜照例在厨房里熬汤。
柳梦璃换了家常的衣裙,抱着几卷阵图到厨房门口坐下。
叶云洲从考功司回来时。
看见阿尤娜正拿着汤勺比划阵石绳孔的穿法,柳梦璃则认真地记录。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一个眉飞色舞的说着草原皮绳怎么编才最结实。
一个安安静静的听,不时在纸上记两笔。
【叮!】
【柳梦璃好感度+3】
【当前好感度:71】
叶云洲站在厨房门外没有出声。
晚风拂过庭院,格桑花在余晖中轻轻摇曳。
三株开花的挨在一起,白的、粉的、还有一朵刚刚绽开的淡紫。
大婚第七日,叶云洲收到了一份从工部送来的公文。
公文写得很客气,大意是都水司的核销账目已经重新整理完毕,请考功司郎中过目。
落款是工部尚书本人。
叶云洲看完公文,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工部尚书亲自落款,意味着都水司的案子不用再查了。
对方已经主动把账目交了出来。
这是六部中第四个被他动了筋骨,却没有掀起波澜的部门。
户部、兵部、吏部、工部,四部的旧账被逐一翻过。
相关负责人或停职或降级或外调,却没有一个人敢公开站出来与他对抗。
不是因为他们怕他叶云洲,是因为他每次动手都证据确凿。
考功司的档案库房堆满了旧档,每一份账目、核销、签名都在里面。
那些人在朝堂上经营多年,从未想过有人会真的一页一页的去翻那些落满灰尘的卷宗。
现在他们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