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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从那些討价还价的海族商贩身上扫过，从那些勾肩搭背的散修身上扫过。
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
“三公主。”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沉淀了漫长岁月后的厚重，“人族，是一个很复杂的种族。”
“复杂”鱼浅歌微微侧过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带著一丝探寻。
“是的，复杂。”浦老捋了捋頜下的长须，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老夫活了数万年，见过无数种族，有天生体魄强横的蛟龙族，有擅长速度的银刀鱼族，有力大无穷的鯨族……”
“可从未见过一个种族，能像人族这般复杂。”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的寿元，比我们短得多。”
“一个筑基期的人族，不过两百年寿元，金丹期不过五六百年，便是元婴期，也不过两三千年。”
“可我见过一个筑基期的人族修士，为了突破金丹，能在洞府里一坐就是五十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那种毅力，我们海族少有。”
“他们的肉身，比我们弱得多。”
“同阶之下，人族的肉身远不如海族，蛟龙族一爪就能將他们撕成碎片。”
“可他们会炼器，会炼丹，会布阵，会制符。”
“他们造出的法宝能让一个筑基期的修士斩杀金丹期的海兽，他们布下的大阵能让一座小岛抵御化神期海族的攻击。”
“这些东西，我们海族研究了几万年，也追不上。”
“他们的心思，比我们深得多。”
“海族之间，若有仇怨，大多是当面廝杀，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可人族之间，会有阴谋，会有算计，会有笑里藏刀，会有十年磨一剑。”
“他们会为了一个机会隱忍百年，会为了一句承诺赴汤蹈火，也会为了一己私慾背叛至亲。”
浦老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窗外，一阵海风吹过，將檐角那串夜明珠风铃吹得叮咚作响。
鱼浅歌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浦老沉默了几息，然后继续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可是，三公主，就是这样一群寿元短暂、肉身弱小、心思复杂的人族——从上古时期被万族奴役的口粮，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
“他们的足跡遍布西海，他们的城池建在每一座宜居的岛屿上，他们的商船航行在每一条安全的航道上。”
“蛟龙族发动了无数次战爭，想要將他们赶出西海，可每一次，他们都挺过来了。”
“不但挺过来了，还在战爭中变得越来越强。”
“他们的年轻一辈中，天才层出不穷。”
“有的身具异火，焚天煮海；有的剑意通神，一剑可断山河；有的阵法造诣登峰造极，一人可敌一军。”
“这些天才，若放在我们海族，便是王族血脉也未必能比。”
浦老收回目光，转过身，看著鱼浅歌的背影。
“所以老夫一直认为，与人族交好，是我人鱼族最明智的选择。”
“不是因为我们怕他们，而是因为——与他们为敌，代价太大了。”
鱼浅歌依旧望著窗外，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倒映著坊市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
沉默了良久，她才轻声开口。
“浦老说得对。”
她转过身，看著浦老，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
那笑意里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人族的潜力，我一直是很佩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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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能从海族的食物，发展到与海族平分西海，靠的不是运气，不是侥倖，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用血与命拼出来的。”
“这种韧性，这种毅力，这种在逆境中不断强大的能力——確实值得我们学习。”
她顿了顿，重新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广场上那些穿梭的人影上。
“所以，我一直主张与人族交好，不是委曲求全，而是互惠互利。”
“他们需要我们的资源，我们需要他们的手段，这份买卖，对双方都有好处。”
她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可惜，大姐那边……却有不同的看法。”
蒲老沉默了一瞬，那张清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大公主那边……確实一直主张与蛟龙族联手。”
“並且这些年来，她在族中的话语权越来越大，支持她的人也越来越多。”
三公主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將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照得更加柔和。
“母后为了突破大限，已经闭关很久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从不过问人鱼族的事，一切都交给我们自己处理。”
“大姐的修为比我高，支持她的人也比我多。”
“如果母后真的不管了，人鱼族的未来会走向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蒲老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一头在阳光下泛著金光的及腰长发，沉默了很久。
“三公主。”他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安慰，“大公主虽然强势，但她毕竟也是人鱼族的公主。”
“她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人鱼族的未来著想，只是她选择的路，和您不同罢了。”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或许有一天，大公主会改变看法的。”
三公主没有回头，但嘴角带著一丝苦涩的笑。
“希望吧。”
就在这时，浦老忽然眉头一皱。
他抬起头，望向坊市外的天际。
“麻烦的傢伙来了。”
鱼浅歌微微一怔，正要开口询问，忽然。
“昂——！”
一声龙吟，从天边传来。
那声音初时极远，像是有人在云端敲响了一口沉埋万年的青铜巨钟。
但转眼之间，龙吟声便由远及近，由低沉转为高亢，如同九天上倾泻而下的雷霆，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威压，朝整座坊市轰然压下。
广场上所有的人族修士和海族商贩，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一个正在討价还价的筑基期散修，手里的灵石“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一个正在展示法宝的蟹妖摊主，两只巨螯僵在半空中，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滚圆，望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螯钳微微发抖。
叫卖声、谈笑声、討价还价声，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整座坊市，鸦雀无声。
所有人齐齐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天边，五道身影正在急速掠来。
那是五条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