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不要捡他!!”
该发生的,终究还是发生了.....这个本应代表二人和解的病人,终结了这场闹剧。
一如既往,自己独自进了深山采草,一句话招呼没打。
但,权能耗尽。
操控因果之人必被因果所玩弄。
等她背着药篓回来时,看到的,却是人间地狱。
而那个被捡回来的女……不,邪魔,正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啃咬着什么,嘴里还发出满足的喟叹。
“好吃!这少女的血液里满是甘甜,还带着红酒般的香醇,啊…… 这脆弱的骨头,里面的营养真是超乎想象啊!…… 啊哈哈,这真是我吃过最美味的一顿了!”
姜渡的头颅,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望着村口的方向,里面满是不甘与担忧。
……
“都怪你…… 都怪你…… 都是你把他捡回来的,不然我就不会死。”
姜渡的头颅缓缓转了过来,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她,嘴里发出怨毒的诅咒。
紧接着,年幼的自己也转过身,用同样怨毒的目光看着她。
“明明你自己早就有修仙之法…… 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你不信任阿渡,你从来都不信她…… 都是因为你!”
“是你的过去,是你的憎恨才把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招引来的……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救你。”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无数道怨毒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无数道身影朝着她扑了过来。
姜祈低下头,披头散发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没人能看清她此刻的眼神,是悲,是怒,还是痛。
身体在发抖,魔剑光芒黯淡,与未来身的契同正在飞速瓦解.......
她在幻境里节节败退,神魂被那些诅咒与自责牢牢捆住,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失去。
直到——
一柄染满黑血的剑,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污秽之力,破开了幻境与现实的壁垒,朝着她的面门,狠狠劈了过来!
轰 ——!!!
震耳欲聋的爆鸣裹挟着剧痛在脑海中炸开,未来身的金光在瞬间崩碎大半,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从虚空里狠狠砸落下去,重重撞在世界树虬结的根须之上。
半个头被削了下来!
剧痛!无法思考!
但幻境也在这瞬间碎裂大半!意识重新回到了那根源空间里无边的黑暗,还有那虚空中无处不在的、淡漠的虹色竖瞳。
那些原本冰冷无情、俯视蝼蚁的眼眸,在看到她被一击重创的瞬间,竟齐齐微微颤动了一下....
虹膜里,闪过了一丝极淡、极快的波澜。
不等姜祈撑着魔剑站起身想要反抗,一股巨大的力量便攥住了她残缺的头颅。
尸魔那只腐烂的青黑巨手,好似要将她捏碎.....
抬眼望去,正撞进尸魔胸口那柄贯穿了整个躯壳的雷光长枪上,枪尖的寒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同时,一道冰冷威严、不带半分感情的天道之音,顺着指尖钻进她的识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响。
“你本可以不成为我的敌人。”
“放下你的剑,归顺于我,我可以让你回到那个小院,回到她身边......我让你们母女二人,永世安稳。”
“何必为了一群注定湮灭的蝼蚁,赔上自己的生生世世?”
眼前的画面不断变化。
姜渡温柔的笑脸,小院里的草药香,热粥的甜气,十七世求而不得的圆满,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可是,脑海中再次回荡着那道让自己迷茫的声音……
“我要杀尽世间邪魔!”
“阿祈……杀了我。”
“不……不要,我不想……救救我,我不想这样,救救我。”
“我们赢了……”
“此乃天道!”
“姜祈!”
一生的呼唤,撕碎了生死的迷惘。
远处,苏染被那些万业邪魔围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天道树对着无力的姜祈伸出一只翠绿的青枝条,就要朝着她的眉心印来。
天道要将她浸染......炼化成和这具尸傀一样的、任人操控的玩偶。
可就在那污秽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眉心的瞬间。
“自在真我身!”
抬手握拳!
两只巨大的金色手臂凭空浮现,一只死死攥住了天道那只伸过来的枝条,一只反手握住了那尸魔的手臂。
在尸魔与天道还没反应过来,姜祈五指骤然收紧!
咔嚓 ——!!!
骨裂的爆响震彻虚空,那只坚不可摧的尸魔手臂,竟被她生生捏爆!
腐烂的血肉与碎骨四溅,腥臭的黑血泼洒了满地。
“……”
天道之音骤然停滞,虚空中的虹色眼眸齐齐一缩,世界树的枝叶都发出了一阵不堪重负的震颤。
姜祈悬在半空,可她的眼神,却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有半分迷茫、半分悔恨、半分怯懦......那双赤红的眼眸里,盛着的是十七世轮回磨出来的坚定,是斩断了所有虚妄的清明,是接纳了所有过去的坦荡。
她懂了.......或者说必须去面对了。
年少的自己没有错。
家人背叛的痛,背负血债的愧,害怕被抛弃的慌,都没有错。
恨是真的,怕也是真的,那是十几岁的孩子,能拿出来的、保护自己和母亲的唯一方式。
阿渡也没有错。
医者的仁心,母亲的温柔,见死不救的愧疚,想替孩子解开执念的心疼,都没有错。
爱是真的,护也是真的,那是她颠沛半生里,能给的最周全的温柔。
恨没有错,爱也没有错。
遗憾没有错,悔恨也没有错。
这些都是她,是十七世轮回里,每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姜祈。
她不必为过去的自己道歉,不必为自己的爱恨愧疚,不必困在已经发生的遗憾里,一遍遍凌迟自己。
她要做的,从来都不是回头去修正无法改变的过去。
是向前走....
她的未来身告诉她,她还有未来。
还有那个能改变一切、能护住所有想护的人、能掀翻这虚假天道、能踏碎这轮回骗局的、更强的未来!
所以,她不能被过去与现在困住!
永远都不能!!
姜祈抬眼,赤红的眼眸直直撞进尸魔躯壳深处那道藏着的意识里,嘴角勾起一抹淬了冰的笑。
“怎么?天道大人,就这点本事?”
“缩在世界树里,靠着一具死了的尸体,用些上不得台面的幻境阴招,去戳一个小姑娘的伤疤,你不觉得丢人现眼吗?”
“我告诉你!我的母亲才不会恨我,才不会那样怨毒的看着我!”
“还有......邪魔之祖白若冰,我知道你没死!”
“你和这个家伙一样!”
“一个躲在尸壳里不敢露面,一个缩在树洞里不敢见人!一个两个的,把自己活成了见不得光的死老鼠,也配在这里摆弄我的人生?也配教我该怎么选?”
她终于明白,过去未来身.....从来都不是靠对未来的渴望,对过去复仇的偏执来驱动的。
是接纳。
接纳自己的过去,接纳自己的悔,接纳自己的懦弱,接纳那些无法改变的遗憾,接纳那个不完美的自己......
只有心无杂念,与自己的过去和解,与自己的未来相融,才能让这秘法,发挥出真正的、圆满的力量。
这一刻,姜祈的身体爆发出贯穿天地的金光,手中的魔剑,断仙与绝仙双纹尽数亮起,十七世轮回的沉淀,过去、现在、未来的力量,在她身上彻底融为了一体。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内心所有的杂念、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执念,尽数沉淀下去。
“我选什么,轮不到你们来管!”
“我想护的人,我自己会护!我想走的路,我自己会闯!”
“就你想困住我?想让我认输?”
剑尖直指那尊庞大的尸魔法相,赤红的眼眸里,是燃尽一切、不破不立的滔天战意。
“我才不会输!”
“今天,我不仅要斩了这具破尸傀,还要掀了你们这遮遮掩掩的虚假之天!”
终于是明悟了。
那道死死卡着她,无法突破的门槛.......
“斩业剑诀”
她想起了这转轮宗最强的剑法......
她的师妹教过她,告诉她:“师姐,这是转轮宗最强的杀伐剑法,是初代圣女以自身神魂为祭,经过魔主改良,创下的剑法。
剑光起,轻盈却凌厉,斩断了尸魔挥来的百条手臂,也斩断了自己对过去的执念。
她的师祖教过她,告诉她:“这是一个无法挽回,走向绝望的献祭,前八式够你用了。”
剑势缓,如温水漫过寒石,温柔却坚定,挡住了尸魔喷吐的污秽魔气,也抚平了自己心底的恨。
现在,她却想起来了。
她的母亲也教过她。
在每晚哄她睡觉时,是那细腻的声音让她脸红心跳的.....歌。
一招一式,在她手中缓缓展开。
她的眼前再没有敌人,手中的.....再无那些杀伐滔天的剑法,就连身躯,都仿佛在逐渐消散。
耳边再次响彻起母亲的歌谣。
“月华灼灼,慰我离伤。”
“魂归来兮,无往无乡。”
“身既死兮,神以灵。”
“心既灭兮,魄以宁。”
“愿我如月君如星,夜夜流光相皎洁。”
“愿我如星君如月,生生不灭共此生。”
..............
此刻,虚无的空间一片寂静。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斩业剑诀——第九式!”
“真我献祭。”
她以自身神魂为引,献祭了过去身的所有遗憾,献祭了未来身的无限可能,只留这一具当下的躯壳。
过去,现在,未来。
三道身影,在漫天金色剑光里,彻底融为了一体。
轰 ——!!!
合道境的壁垒,在这一刻轰然破碎!她的气息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洪流,一路暴涨,合道初期、合道中期、合道后期,直至合道圆满!
十七世轮回的沉淀,三身合一的力量,初代圣女的献祭之誓,魔主亲手改良的杀伐剑意,还有母亲刻在她骨血里的温柔牵挂,尽数汇聚于魔剑之上。
“此剑——灭魔!”
一道贯穿了天地、撕裂了虚空、斩断了因果轮回的金色剑光,从魔剑之上轰然斩出!
剑光所过之处,虚空中无处不在的虹色眼眸齐齐闭合,世界树的枝叶发出震颤,漫天的污秽邪祟如同冰雪消融,尽数消散。
随后,朝着那尊庞大的尸魔法相,悍然落下!
那具由白若冰法相炼成的尸傀,从触碰到剑光的指尖开始,寸寸崩裂。
扭曲的骨节、腐烂的血肉,都在这一剑之下化作漫天飞灰,就连那柄贯穿了尸魔胸膛的雷光长枪,也在剑光里寸寸断裂,湮灭无踪。
六千年的执念,六千年的封印,六千年的身不由己,都在这一剑里,彻底归于尘土。
而在尸魔身躯彻底崩碎的刹那,姜祈只觉得神魂一阵剧烈的抽离,眼前的虚空、剑光、厮杀声,都在飞速褪去。
随后,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的意识从躯壳里硬生生抽离,朝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急速坠去。
“姜祈!”
耳边传来苏染的呼唤,但一抹翠绿闪过,再睁眼时,眼前出现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
“阿渡.....?”
瀑布般的翠绿长发,五官轮廓带着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却比阿渡多了许多不要脸的骚劲。
好似t是怕抄袭被打一样....她的眼睛同样是紫色,但里面却是恶心的星辰金色轮廓。
.....这盗版玩意就是那个躲躲藏藏的天道?
“我见过你。”
“六千年前,万魔渊底,你借着穿梭时间的权能,回去刺杀白若冰的时候。”
她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姜祈脸上,眼底不再淡漠,而是蕴含着一股粘腻的情感。
“祈,是吧。”
“她给你取的名字,很好听。”
.........
“你.....混沌!?为什么用着我母亲的样貌!”
姜祈瞬间回神,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着怒意,想要挥剑,却发现...此刻的自己只是一道神魂,没有带剑。
而就连这具神魂.....都被这个家伙给牢牢控制了。
女人却只是笑了笑,丝毫不在意她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意。
姜循笙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姜祈面前,那双盛着星辰的紫眸里,是无比复杂的情感,有对姜渡入骨的爱意延伸出的接纳,有对她十七世轮回执念的审视,还有一丝疯癫的、对 “幸福世界” 的狂热。
“你在这个世界的牵挂太多了,执念太重,像个拎不清的傻子,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愚昧的凡人。”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虚空,语气漫不经心,眼底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但是,我认可你了。”
“稍微等一会儿吧...... 我给你刻下印记,马上就好。”
“有了这个印记,你就是被选中的人,我们会一起,携手迎接新世界。”
“携手....?我给你携什么手神经病吧!”
只有嘴能动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璀璨的翠绿印记便从那女人的指尖飞出。
姜祈瞳孔骤缩,拼尽了神魂的力气想要躲闪,可那印记却像生了眼睛,无视了她所有的抵抗,直直地撞在了她的眉心之上。
冰凉的触感从眉心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神魂。
一股温和又磅礴的力量顺着印记涌入体内,飞速修复着她强行使出第九式后献祭三身而受损的本源,那些几乎不可逆的神魂暗伤,竟在这股力量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就连那试图夺舍她的未来身,都被这股温柔而霸道的力量湮灭。
可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也裹住了她的记忆,关于这片空无、关于眼前这个女人、关于这段神魂相遇的所有画面,都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飞速褪去、消散。
“你..... 给我..... 刻了什么.....”
姜祈的意识开始昏沉,最后只看见那女人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嘴里似乎还说着什么,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那股控制的力量消失,她用着最后的力气,对着那个女人挥了一拳。
嘭——
姜循笙躲了过去,随后张开双臂,将姜祈抱在怀里。
轻盈柔软...与其冷冽外貌不同,姜祈长身体时每天的营养都很不错。
不顾姜祈的挣扎,姜循笙细细感受着姜渡倾洒在这具身体中那残存的时间权柄,嘴角咧开一道病态的笑容。
在拥有天道权柄的她眼中,所有的一切都是明牌,她之所以不动手,只不过是.....
“加油哦!小祈~”
“继续和那个邪魔一起,帮我砍掉那颗世界树哦~”
“到时候,我、小渡、你....就可以一起生活在我所创造的新世界了~嘻嘻嘻嘻嘻嘻!!!”
“姜祈扭曲值+”
绝望充斥在姜祈的心房,流逝的记忆让这份绝望愈发蔓延。
“怎么会....什么...叫....帮你....”
“砍....世界....”
.......
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