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东西?
魔剑的震颤,连带着姜祈的神魂都在发抖。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巨大的、腐烂的青黑手臂,从撕裂的空间中探出,然后是肩膀,是躯干……
一尊无比庞大的、由血与肉交织而成的怪物,缓缓降临。
千百条手臂在祂身后如莲花般绽放,骨节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每一只手掌的中心,都睁开了一只流淌着溃烂之血的眼睛。
但此刻....所有的肉块尽数腐烂,一点点的滑落,让人能够看清其中的骸骨。
祂已经死了,死去后的身躯化为尸傀,在这身躯的正中央,一柄带着雷光长枪将其贯穿。
浩荡的雷声彰显着....其主人的威严。
但……那长枪上却有着仿佛被人啃咬过一般的咬痕。
奇怪……
小白从灭道剑中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由的生成些许的愤怒,这副身躯陪了她六千年,是她与姜渡爱意的结晶,但此刻却被亵渎,被操控,被做成了一具丑陋的傀儡。
虽然都是计划的一部分……她知道自己会被杀,但却没想到自己的法相会被这样对待。
真是.......不需要对那家伙有丝毫的怜悯啊。
“........”
在场的修士们,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道,无论是人是妖,在看到这尊法相的瞬间,心底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被彻底浇灭。
他们看不出那是白若冰,他们只看到了一尊无法战胜的、代表着终极绝望的尸魔。
“呵……”
苏染发出一声短促的、干涩的笑。
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在看到那尊法相的瞬间,天魔变的力量在她体内凝固,识海深处的邪魔意志在疯狂尖叫,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恐惧。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抗拒的臣服感。
就在她快要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时,手中的诛仙剑发出一阵清越的剑鸣,一股清冷的剑意强行稳住了她即将崩溃的道心。
“别怕。”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让姜祈去对付我...咳咳,对付那具尸体,你先去把那六只旧万业杀了,然后用灭道剑反哺的力量去支援她。”
“届时,你绝对能赢。”
“让她……可是……”
苏染咬了咬牙,下意识地抓紧了剑柄。
与自己不同,姜祈她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实务传承……自己的力量突破了合道,而姜祈却只是凭借着秘法硬生生拔高的。
“相信她,她从没你想的那么弱小!”
是啊……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刚准备开口将这个计划告诉姜祈,却发现身旁的少女早已动了。
“原来是你……”
姜祈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那双赤红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尸魔法相。
“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这个家伙!”
“苏染!”
她猛地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六个杂碎交给你!我去对付这个大家伙!解决完就过来帮我!”
话音未落,姜祈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直冲向那尊遮天蔽日的尸魔,她的未来身依旧在持续,能够做到与其对抗。
苏染张了张嘴,劝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苦笑。
也好。
这样也好。”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天魔之力再次沸腾,黑色的骨翼在背后猛然展开。
“天魔变!”
两道光,一道金黄,一道漆黑,朝着不同的方向,撕裂了这片绝望的空间。
大战,一触即发。
……
此刻,在这片空间内,绝望依旧在蔓延。
那些‘眼’的注视,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不在平稳。
苏恋恋半跪在地,气喘吁吁,庞大的法相在那些万业邪魔对比之下显得渺小。
当那句‘天魔变’被喊出,失踪已久的第一尊万业邪魔浮出水面,在众的各位也有不少猜出了真相。
“我.....被祈...给骗了。”
转轮宗宗主瘫倒在地,赤红的眼眸中失去了高光,看着自己的师妹姜祈与那头恶心的邪魔并肩作战,比杀了她还难受。
明明说好的,一起对付邪魔……为什么自己却将自己抛在身后,去和这样的家伙同伙了……(某个被姜祈刷满好感度的宗主暗想)
“当时召唤出这些旧日邪魔的第一尊……竟然会混在我们当中.....”
“被骗了.....我们被当枪使了,说好的打万业邪魔……为什么会是天道?”
人群中这般的言论蔓延,阵道宗宗主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中满是无力。
一道声音在二人身边响起。
“别这么丢人,给我站起来。”
苏恋恋望着那两道决绝的背影,声音沙哑地对身旁的转轮宗宗主说道。
“老祖......”
她法相身后,九条尾巴只剩下六条,气息萎靡,但眼神却是异常坚定,她转头对着身后的阵道宗宗主说道。
“过来,帮我个忙。”
伸手,她便要去拽对方的手。
但下一刻,却被狠狠的拍开。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在那些‘眼’的注视下,所有人对此没有任何反应.....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帮忙?”
阵道宗宗主惨笑一声,她现在能够保持意识已经拼尽了全力......哪还有力气去帮这些人的忙。
“都是因为信任你们这些魔道,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残存的修士们蜷缩在一起,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泣,有的已经彻底疯了。
在那尊尸魔和六尊旧日主宰的威压下,他们连站直身体都做不到,更不要说去直视那些虚假之天的‘眼’。
.........
阵道宗宗主看着苏恋恋那没有反应的眼神,低下头声音苦闷。
“说到底.....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半合道在这里.....简直就是蝼蚁啊。”
......
“历史,总是在被隔断。”
苏恋恋理解她的绝望,轻叹一口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上一次万业大劫是在六千年前,圣女献祭了生命,才换来短暂的封印。但在此之前呢?所有的历史都是残缺的,人们只知道万业大劫,却对于那真正的黑暗一无所知。”
“我们,就像养在圈里的野鸡,输了一次又一次,死了一茬又一茬。”
阵道宗宗主沉默了,她看着苏恋恋,心中是一阵又一阵的酸涩。
她又怎么不明白……在看到那些邪魔被世界树复活时。
……她们是面对绝望的人。
但是在此之前……
她看向那六尊旧日万业,不由的联想到....或许过去的人们也曾欢呼过,战胜这些存在,然后继续收拾收拾....等待着下一个大劫的到来。
在此之前的人们,甚至连面对真正的绝望都做不到。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我们知晓了虚假之天的存在……我们就必须去面对这些。”
“我们,已经不能再输了,否则,恢复了力量的天道,一定会把过去的历史抹除.....”
.........
阵道宗宗主轻叹一口气,声音略显虚弱。
“你....需要我做什么?”
“做一些能做的事情……帮我布置一个阵法。”
..........
轰——!
远处,漆黑的魔气与滔天的邪气轰然相撞。
苏染化作一尊气息恐怖的邪魔,但却速度极快,在六尊旧日万业之间穿梭,天魔变之后,她手中那把实体的剑化为围绕在她身边的一刀刀飘渺的剑意,利爪与剑意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大片的黑色血雨。
灭道剑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运转,每杀死一分邪魔,她的力量就增强一分。
她一人,竟真的能将这足以灭世的六尊恐怖存在慢慢消磨致死。
……
另一边,姜祈的魔剑挥舞出一道道金色的剑气,剑气与尸魔的千百只手臂撞在一起,每一次碰撞,整个空间都在剧烈震颤。
这具尸魔,毕竟是邪魔之祖曾经的法相。
哪怕早已身死,被炼化成了尸傀,可它依旧继承了其一身的力量,有着那个时代所有邪魔的神通,污秽的魔气能瞬间侵蚀修士的道基,与此刻的姜祈不相上下的剑法,无孔不入的迷乱心智之力。
姜祈靠着过去未来身的秘法,勉强与这具庞大的尸魔斗了个旗鼓相当。
这是转轮宗对于 “欺诈” 权柄的终极应用,以自身神魂为引,与未来的自己达成契同,将未来圆满状态的自己,强行降临到当下的身躯之中。
可这秘法终究有其极限。
对过去愈发执着,她能到达的未来就越远。
可……
正是因为对过去太过执着,她又无法真正到达那个未来。
换而言之,她的道心有缺,与未来自己的契同始终差了最后一步,无法达到真正的圆满。
事实上,就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都这种时候了……
自己所借法的那个‘未来’,为什么会这么强大......如果是她本身的力量,在面对这个尸魔时会瞬间落败。
一剑挥出,她没有选择与尸魔硬碰硬,而是选择迂回拉扯,当务之急不是自己去打败它,而是让它不去打扰苏染。
好在,眼前的尸魔并没有智慧,而她十七世轮回中获得的经验,让最擅长对付的就是这种东西。
就在姜祈全神贯注的观察着对方的动作时——
“好饿啊……”
一道声音凭空响起。
空灵,清脆,没有丝毫邪魔的血肉模糊之感。
姜祈的脑子宕机了一瞬,不只是她,就连那原本在虚空中,饶有趣味看戏的‘眼’也没有反应过来。
“我好饿啊……”
不是幻觉……是真的,母亲的声音!
姜祈的思绪出现了一抹‘偏差’,但那尸魔却没有。
黑青色光芒,骤然从那尸魔的躯壳中爆发出来,将她整个人彻底笼罩。
天旋地转。
失重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姜祈只觉得眼前的画面骤然破碎,再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了一处熟悉又陌生的院落里。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耳边是熟悉的哭闹声,还有熟悉的、温柔的叹息声。
这里是她的童年,是她轮回了十七世,都始终无法跨过去的那道门槛。
“阿渡…… 你为什么要救那个人!?”
眼前的视角骤然变化,她看见了十七八岁的自己,红着眼眶攥着把短剑,歇斯底里地朝着对面的人嘶吼。
而她的目光,却死死钉在了那个站在屋檐下的身影上,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是阿渡......
正是她梦中无数次出现的,最美的模样...
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繁复的发髻,只松松地用一支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二人对峙被穿堂风轻轻吹起。
她生着一双极漂亮的紫葡萄似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眼底那化不开的倦意与温柔,为其蒙了一层梦幻的雾,但看着盛怒的少女时,却满是无措与纠结。
阿渡.......还是那少女般纤细单薄的身形,肩背窄窄的裹着那层素色布裙,刚刚做完药材,她的袖口还沾着些许草药的黄渍,看着那指向自己的短刃,有些粗糙的指尖微微颤抖。
姜祈呆愣在原地。
眼前的阿渡,没有半分那万业邪魔形态的妖异,有的只是满身的人间烟火气,和一种独自撑着一方小院、护着一个孩子的、带着疲惫的温柔。
让人忍不住想扑过去,埋进她怀里,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十七世轮回的苦,都尽数说给她听。
不思量,自难忘。
十七世的轮回,十七世的苦修,十七世喊着的复仇,说到底,不过是想再看一眼这个站在屋檐下的人,不过是想回到这个飘着草药香的小院。
“阿渡……”
她颤抖着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哭腔,几乎要碎在风里。
“娘……”
她想扑过去,想冲进那个熟悉的怀抱里。
可她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死死钉在了原地,四肢百骸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幕,像个无法插手的局外人。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十七八岁的自己,把短剑狠狠砸在地上,手指着里屋病床上的少女,对着姜渡喊道。
“在你眼里,那时的我和所有来求医的人。和眼前这个人,都一样!对不对!?”
她的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意从心口一路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太清楚眼前这场争吵的来龙去脉了。
里屋病床上有个奄奄一息的少女,浑身布满了她过去造成的狰狞剑伤,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而这个少女....叫苏灵。
算是.....自己的继妹,也是未来转轮宗的宗主。
是她十七世轮回里,次次都站在她身边、陪她闯万魔渊、挡万业劫、哪怕所有人都不信她时,也依旧愿意把宗门家底都掏出来给她的....那个师妹。
但同样的,她也是挖自己无双剑骨的那个宗主的孩子......
对于现在的自己来看.......而当年的恩怨,从来都不是对方的错。
那些年苏灵一直在查当年的真相,这次千里迢迢找来,根本不是为了绝除后患,只是想亲口跟她道个歉。
可这些,当年的姜祈不信,真真切切的以为凭借着自己那近乎废掉的道基打败了一个半步小神通境界的修士。
此刻幻境里,十七八岁的她,只看得见自己心里的恐惧与愧疚,只看得见这个 “仇人” 被自己最依赖的人护在了身后,偏执地以为姜渡是为了一个外人,要舍弃她了。
她看见姜渡的紫眸里瞬间漫上了一层水光。
“怎么可能.....阿祈,不一样的。”
“........”
“她伤得太重了,我不能见死不救。而且……她不是来找你寻仇的,她是想要和你道歉。”
她是来跟你和解的,你心里的那根刺,也该拔出来了......
现在的姜祈读懂了对方的话。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孩子了,外强中干,浑身是刺,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逼得太紧,只会让她把自己缩得更紧。
可这份小心翼翼的体谅,落在当年的姜祈眼里,却成了默认,成了偏袒。
“不能见死不救?”
年少的自己笑得凄厉,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我呢?阿渡,我呢?你就不怕我难过吗?”
........
看着姜渡迟迟不愿让开的样子,姜祈怒喝了一句。
“等她醒来把你杀了,我才不会管你!”
幻境里的自己,一把摔了房门,夺门而出,蹲在山口的老槐树下,哭得撕心裂肺。
而病床上的少女,在苏醒之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画面再转。
姜祈眼睁睁看着年幼的自己,在梳理好心情之后,在路边捡回了一个浑身是伤、昏死过去的陌生女人。
“不要…… 不要捡她!!”
姜祈嘶吼着,想要冲上去拦住年幼的自己,可她的手却径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什么也碰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