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大门这几日紧闭的时候多,开的时候少。
门上的铜钉蒙了一层薄灰,石阶缝里钻出几茎细草,被秋风吹得东倒西歪。
门前那条街上,往日里车马不绝的热闹景象像是被谁一把抹了个干净。
偶尔有路人经过,也是低着头快步走,仿佛怕沾上什么晦气。
府里头更甚。
丫鬟婆子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嗓子,连廊下的画眉鸟都不怎么叫了。
各处的灯火比从前早熄了一个时辰,省油。
厨房的菜单子减了一半,连王夫人院里的小厨房,燕窝粥也从每日一碗改成了三日一碗。
不是吃不起。
是没了心气。
贾母病倒了。
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年纪大了,经了一场气,又吹了夜风,便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鸳鸯守在床边,煎药、喂药、换额上的帕子,日夜不离。
贾母醒着的时候便望着帐顶发呆,偶尔喃喃一句。
鸳鸯凑近了听,听不大清,只隐约辨出几个字——“……都走了。”
鸳鸯不敢接话,只是把被角掖了又掖。
贾赦性情变得暴躁,时常不归家,邢夫人对他更加惧怕。
贾政也没去工部。
头一日,他让人去衙门告了病假。
第二日,没告假,也没去。
第三日,还是没去。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许人打扰。
茶送进去,原样端出来。
饭送进去,动了两筷子便撤了。
伺候的小厮赵二蹲在书房门外,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下人们议论纷纷,暗自揣测。
其实贾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是不想出门。
一出门,就会遇见人。
遇见人,就仿佛听见了对方的嘲笑。
他感觉自己的脸面丢光了。
他只能坐在书房里,从早坐到晚。
王夫人倒是因为贾环走了,心情变得好起来了。
而且,如今贾母不管事,她也有想法将管家权力重新收回手里。
这天,她走进了王熙凤的院子。
王熙凤正在看账本。
她看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因为每一页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银子在往外流,往年少进得多。
她拿着笔,在几项可以暂缓的开支上画了圈,又在几项实在拖不得的账目上打了勾。
门帘一挑,王夫人进来了。
王熙凤放下笔,起身行礼。
王夫人没看她,径直走到椅子前坐下。
金钏儿不在,玉钏儿也不在,伺候的是两个小丫头,手脚生疏,茶递得慢了半拍。
王夫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管的好家。”
王夫人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像是闲话家常。
王熙凤站着,没有接话。
“老太太病着,大老爷不归家,老爷告假不出门。府里的下人比主子还多,吃饭的嘴一张不少,干活的没几个。账上的银子一天比一天少,各处的用度却一样都减不得。”
王夫人一样一样地数,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这就是你管的家?”
王熙凤抬起头来。
她有些委屈。
“太太,各处用度已经减了三成了。厨房的菜肉从一日一采买改成三日一采买,各房的灯油蜡烛减了一半,丫鬟们这个月的月钱也缓发了。能减的都减了,能缓的都缓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可有些钱,减不了。老太太的药,不能减。府里上下几百口人的饭,不能减。外头的应酬往来,面子上总要撑住,也不能减。”
王夫人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管家的这些年,账上的银子从来都是有进有出。从前进得多出得少,自然宽裕。如今进得少出得多,就是神仙来了也变不出银子来。”王熙凤的声音微微发颤,
“太太若是觉得我管得不好,换人便是。”
王夫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脸上。
不是安抚,是审视。
“你这是在跟我诉苦?”
王熙凤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王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从前环哥儿在的时候,你跟他走得近。如今他走了,把府里几个姑娘都带走了,把赵姨娘也带走了。你倒留下了。”
她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管家的事,你先撑着吧。撑不住了,再来跟我说。”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明儿让人把账本送到我院里去。我看看。”
帘子落下。
王熙凤站在原地,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平儿从外面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忙上前扶她坐下。
王熙凤坐下去,忽然笑了一声。
“她要看账本。”
平儿没敢接话。
王熙凤望着桌上的账本,那些被她画了圈、打了勾的数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蚂蚁。
她忽然觉得很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从前管这个家,是因为她喜欢权力,喜欢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喜欢所有人听她的调度。
可如今,她调度得再好,也填不上那些窟窿。
因为这些窟窿,是这座府邸自己,一点一点地烂掉了。
王夫人走出王熙凤的院子,步子不快不慢。
丫鬟打起帘子,她弯腰进门,在正厅的椅子上坐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
她忽然想起贾环。
她以为贾环离开荣府之后,她会高兴的。
那个贱婢生的孽种终于走了,带着他那上不得台面的娘,带着那群被他蛊惑的丫头们,滚出了荣国府。
她应该高兴的。
可她没有。
因为贾环走了之后,一切并没有变好。
反而更糟了。
而她心里的怨恨并未减少多少。
她恨贾环。
恨他夺走了本该属于宝玉的一切。
恨他让老太太、让老爷、让全京城的人都觉得,贾家的希望在一个庶子身上。
恨他让这座荣国府,一夜之间从京城最显赫的门庭之一,变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最恨的是,她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王夫人坐在那片阴影里,很久很久。
这时——
“太太。”周瑞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北静王府递了帖子,北静王殿下来了,已经在正厅奉茶了。”
王夫人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扶住了椅子扶手才稳住身形。
北静王?
郡王殿下怎么会忽然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