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雁门关。
时值破晓前最暗的时辰,天地墨染,星月无光。
关墙如一条沉睡的黑龙,横亘在蜿蜒险峻的山脊上。
墙头“周”字大旗在凛冽的夜风中偶尔舒卷,发出沉闷的扑喇声。
值夜的士卒裹着厚重的皮袄,缩在垛口后,眼皮沉重地打着架。
塞外的冬天刚过去,春日苦寒未消,正是人最惫懒困倦的时候。
关内将军府,灯火通明。
守将张崇武年过五旬,面色黝黑,颊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拉至嘴角,这是二十年前与狼族血战留下的印记。
他此刻却无半分睡意,粗糙的手指重重按在粗糙的北疆舆图上,眉心拧成死结。
“不对劲……太安静了。狼崽子们熬过一个冬天,按往年惯例,早该有小股游骑出来劫掠试探,今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副将王振站在下首,闻言道:“许是去年冬雪太大,冻死了不少牛羊,他们伤了元气?”
张崇武冷笑一声,指尖戳在舆图代表狼族王庭的位置:
“那群饿狼,越是饿疯了,越要出来咬人!眼前的安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话音未落——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陡然从关外漆黑的山谷中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地动山摇!
是投石机!是狼族攻城的重械!
“敌袭——!!!”
凄厉的号角声几乎同时撕裂夜空,关墙上瞬间炸开一片混乱的嘶喊与火光。
“什么?!”
张崇武大惊失色,一脚踹开房门,冲上院中高台,向关外望去。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关外原本沉寂如墨的荒野上,此刻竟亮起了无数火把!
那火光不是星星点点,而是连成一片跃动的火海,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关墙漫涌而来!
火光映照下,是密密麻麻、几乎望不到边的骑兵与步兵方阵。
沉重的脚步声、马蹄声、狼族特有的尖利呼哨声混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洪流,狠狠撞击着关门!
“怎么可能?!”
张崇武目眦欲裂,“斥候呢?!了望哨呢?!这么多人马,摸到眼皮子底下了,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王振也慌了:“将军,我们每日派出的三队斥候,昨天傍晚最后一队回报,说百里内未见异常……”
“放他娘的屁!”张崇武暴吼,“看不见?这他娘的是鬼吗?!给老子顶住!所有将士上城墙!弓弩手!滚木礌石!火油!快——!!!”
他一边吼,一边拔出腰间佩刀,大步冲向关墙。
关墙上已乱成一团。
许多士卒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仓促拿起武器。
而关下,狼族的攻势却迅猛得令人窒息。
第一波撞上关墙的,竟是数十架简陋的云梯!
那些云梯顶端带着铁钩,狠狠扣上垛口,下方的狼族步兵口衔弯刀,猿猴般向上攀爬,凶悍无比!
“射!射死他们!”张崇武抢过一张硬弓,一箭将一个刚冒头的狼族士兵射落。
箭矢入肉的声音闷响,那狼兵嚎叫一声,跌落下去。
但后方立刻有人补上。
“不对。”
张崇武心头一跳。
这些狼兵的力气、速度,还有他们眼中那种精光,绝不像缺衣少食熬过寒冬的样子!
甚至比去年秋掠时,更凶悍几分!
“将军!西侧城墙告急!云梯太多,兄弟们砍不过来!”一个满脸是血的亲兵踉跄跑来。
“调预备队上去!用火油烧!”张崇武嘶声下令。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箭矢如蝗,在空中交织成死亡的罗网。
滚木礌石带着轰隆巨响砸下,将攀爬的狼兵连同云梯一起砸得粉碎。
烧沸的火油倾泻而下,关墙下瞬间化作一片火海,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然而,狼族的攻势竟一波猛过一波。
他们仿佛不知疲倦,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踏着同伴的尸体涌上。
更让守军心惊的是,狼族士兵手中的兵器,在火光照耀下闪着寒芒,显然经过精良锻造,与以往劫掠来的杂七杂八的武器截然不同!
“将军!”亲兵队长浑身浴血,冲到张崇武身边,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顶不住了!狼崽子们像吃了药!力气大得吓人,刀子也利!兄弟们的刀跟他们一碰就卷刃!东门……东门的绞盘被他们用重锤砸坏了,城门快撑不住了!”
张崇武一刀劈翻一个刚跳上垛口的狼族百夫长,温热的血溅了一脸。
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关墙上,守军的尸体已层层叠叠。
还活着的将士个个带伤,眼神里除了血丝,更多的是茫然与恐惧。
而关下,狼族的火海依然无边无际,后续的部队还在源源不断涌来。
中军处,一面巨大的金色狼头大纛在火光中缓缓前移。
那是狼族大汗的金帐王旗!
狼族主力,倾巢而出!
“没有援军了……”
张崇武喉咙发干,声音沙哑,“我们的求援信使,怕是一个都没出去。”
他早该想到,狼族能悄无声息摸到关下,怎么可能不先掐断所有通信线路?
“将军!我们怎么办?!”亲兵队长急问。
张崇武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望向关内,那里有他守卫了二十年的土地,有还在睡梦中的百姓,有蜿蜒南去、直通神京的官道。
守不住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但他脸上那道刀疤却因充血而显得愈发狰狞。
张崇武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将刀高举过头,用尽平生力气嘶吼,声音压过所有喊杀与轰鸣,在血火交织的关墙上炸开:
“兄弟们——!”
残存的将士们纷纷抬起头,望向他。
张崇武目眦尽裂,声如裂帛,“在我们身后,是家园父母!脚下,是大周国土!”
“今日,雁门可破!”
他刀锋指向潮水般涌上的敌军,须发戟张:
“但我辈,唯有——死战!!!”
“死战——!!!”
“死战——!!!”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吼声,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
他们不再防守,反而主动跳下垛口,扑向攀爬上来的狼兵,用刀砍,用牙咬,用身体当滚石,将敌人一起拖下高高的关墙!
战斗,异常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