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安晨雪正在切菜。当当当的刀声很有节奏,但又配上她哼的小曲,听起来乱七八糟。
海枫坐在角落的桌子旁,开了一瓶无糖可乐。然后拿起筷子,准备吃面前那碗已经坨了的面。
“乖仔!!!”
老板娘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响成一片。
“你快看这个!”她手里举着手机,从厨房里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脸上却带着是担心。
海枫放下筷子:“怎么了你?大惊小怪的。”
“你看你看!”安晨雪把手机怼到他脸上,“新闻!朱长官被判刑了!”
“啊?”海枫不敢相信,“是不是什么抓犯人的妙计啊?”
他接过手机,低头看。
屏幕上是一条直播新闻的回放,标题写着:“原调查社社长朱本豪被判刑,十五项罪名成立”。画面里,朱本豪被人从议会厅带出来,手腕上锁着亮晃晃的手铐。
“我的妈呀,十五项罪名,这么多啊?要枪毙几回?”海枫嘴巴张得老大了。
“是啊,”安晨雪在旁边絮絮叨叨,“新闻里说,什么滥用职权啊,包庇罪犯啊,还有,还有杀人!说他杀了姚桥农场的一个保安!乖仔你说这可能吗?朱长官那个人,虽然有时候凶巴巴的,但他怎么可能杀人?”
海枫仍旧沉浸在惊讶中,但其实也意料之内。
这帮大人物底下勾心斗角的,还好自己早点把颠婆救了回来。
安晨雪继续说:“而且你知道吗,调查社帮了好多人的!上个月隔壁王大爷的孙子走丢了,是张晓他们帮忙找回来的。还有前面街那个被家暴的女人,是何目帮她打的官司。还有……”
她声音低下去:“要是没有调查社,Z市这半年哪能这么安稳?”
“确实,”海枫抬起头,看着她,“你觉得他是被冤枉的?”
“当然啊!”安晨雪瞪大眼睛,“他要是坏人,那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
海枫低下头,又看了看手机屏幕。
画面里的朱本豪被推进一辆黑色的车,车门关上之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头。
说不清的疲惫。
海枫想起监狱门口那个晚上。
两人死战互不相让,最后他赢了,把这人打趴在地上。
可这人倒下之前,还用尽全力抓着他的脚踝,不让他去救人。
那不是为了自己,那是真的以为自己在保护什么。
“作孽啊。”海枫把手机还给安晨雪,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Z市灰蒙蒙的天,和永远亮着的霓虹。街上有行人匆匆走过,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在路边摊卖营养淀粉,有人抱着孩子慢慢走。
半年前,这座城市还是蚂蚁工厂的天下。盛宴之后,满地废墟,人心惶惶。
是调查社的人一点一点把秩序拉回来,一家一家地查案子,一件一件地解决麻烦。朱本豪,张晓,何目。这些名字在这半年里,成了很多人心里的依靠。
如果他不在了……那些被他压下去的势力,会不会重新冒头?
那些被他抓过的罪犯,会不会回来报复?
那些指望着他的人,会不会又一次陷入恐惧?
海枫的手按在窗框上。他想起自己答应过什么。
答应过不再管闲事,好好在大排档打工,要当一个正常的爸爸。
可......
“乖仔?”安晨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没事吧?”
海枫转过身。
“颠婆。”他说。
“嗯?”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
安晨雪又紧张起来:“你要去哪儿?”
海枫走向楼梯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去修车了。”
精灵眨了眨眼睛:“你要去找吴老板?可是吴老板今天不在啊,他去议会了,你知道吗,他居然成了新市长!”
“那就说我去修别的机器了。”海枫转身上楼。
楼上,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墙上挂着黑色的风衣,修好的墨镜在桌上,腰带在床头,靴子在墙角。
黑暗再临,是时候该龙煞出场了。
(第六卷:超自然调查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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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观碎片:一副坏掉的墨镜。
【夜市经济学】
夜市最里面那排摊位灯光昏暗。海枫蹲在一个卖手机壳兼卖墨镜的地摊前,翻了半天,挑出两副长得最像自己原来战术墨镜的便宜货。
“老板,这个多少钱?”
“一副三十五,两副六十八。”
“好用吗这个?”
“我去,我开外设摊子的,能卖给你破铜烂铁?”
“五十。”
“五十八,不能再少了老板,我这是偏光镜片,防紫外线的。”
海枫付了钱。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偏光镜片,甚至怀疑这塑料片能不能挡住正午的阳光。
但他已经不是马卡布那位白天当董事长、晚上当义警的体面人了。他现在是老枪大排档端盘子送外卖的临时工,一个月工资够多抽两包烟就不错了,哪有钱买原装的高科技战术墨镜?
他把两副地摊货带回家,拆了东墙补西墙,用焊枪和胶水硬是拼出一副能戴的。
安晨雪路过看了一眼,评价道:“你这是墨镜还是哈哈镜?”
海枫没理她。他戴上这副拼凑的墨镜,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依然是让罪犯闻风丧胆的龙煞。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刚被追尾的出租车司机。
【抽象的功能】
第一次实战测试,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海枫追踪一名火蚁堂的小头目,对方躲进了废弃的化工厂。
他按了一下镜腿上的按钮。理论上,真正的龙目墨镜应该启动热源扫描、面部伪装识别和数据分析。
理论上。
热源扫描启动了。画面里,整个化工厂变成了红色和黄色的模糊色块,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正在冷却的锅炉。海枫看到一个特别亮的橙色光团,以为是目标,冲过去才发现是一堆还没完全熄灭的废料堆,差点把自己烤熟。
面部伪装识别更离谱。他对着一个路过的圆头耄耋扫描,墨镜提示:“目标面部相似度:与通缉犯张三匹配度87%,与当红演员匹配度45%,与家养橘猫匹配度12%。”
数据分析:“目标威胁等级:偏高。建议:先下手为强。”
海枫看着纸箱子里面哈气的流浪猫,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数据分析功能关了。
“作孽啊,早知道这钱就不该省。”他想。
【流血之夜】
那个火蚁堂头目跑得很快。海枫追了七条街,翻了两道围墙,穿过一个正在打烊的菜市场。就在他一个飞扑将对方按倒在地的时候,对方回手一肘,正中他的面门。
墨镜碎了。
塑料镜片炸开,碎片扎进海枫的眉心、鼻梁和眼皮。鲜血立刻涌出来,糊住了左眼。他顾不上疼,先一拳把对方打晕,然后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喘气。
血在滴。滴在地上,滴在破碎的墨镜上。
他伸手摸了摸眼皮,摸到一小片扎进去的塑料,咬了咬牙拔出来。
回到老枪大排档的时候,安晨雪正在收拾桌椅。她一抬头,看到满脸是血的海枫,先是惊叫了一声,然后看到他手里捏着的碎墨镜,立刻就明白了。
“又坏了?”她一边翻急救箱一边问。
“嗯。”
“又是夜市那副?”
“嗯。”
“我说了多少次,让你买个好的......”
“没钱啊。”
安晨雪用酒精棉擦他脸上的血,海枫疼得龇牙咧嘴。
她一边擦一边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脸摔得跟抽象画似的,热源扫描没告诉你前面有肘子?”
“那个功能本来就坏了。”
“哪个功能没坏?上次你说它扫描出来的敌人都是橘猫。”
海枫装高冷。眼皮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得用手按着。
【所谓龙煞】
处理好伤口,安晨雪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这墨镜三天两头坏,怎么不把之前那副厉害的拿回来?”
“哼。”海枫用剩下的没肿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他去洗了把脸,把脸上干涸的血渍洗干净,然后坐在厨房门口,把另一副备用夜市墨镜从口袋里掏出来,开始修。
安晨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宽宽的,动作很很认真。
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龙煞从来不是那副墨镜。
墨镜可以坏,可以买地摊货,可以热源扫描出橘猫。但在墨镜后面盯着猎物的眼睛,从来不靠镜片看人。
那双眼睛看过太多次失败、背叛、死亡。看过自己从马卡布一路摔到Z市,看过从废墟里爬起来继续走的人。
那双眼睛现在看东西有点重影。碎片扎的,没完全好,但它不怕瞎。
怕瞎的人不会在满脸血的时候还追出七条街。
真正的龙煞,是墨镜后面那双不怕瞎的眼睛。
虽然那双眼睛现在看东西有点重影。
那天晚上,老枪大排档的外卖箱里多了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写着“墨镜基金”四个字,里面放了三十五块钱。
【懂得变通】
在老板娘为自己坚强的员工感到骄傲的同时,海枫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对着刚修好又坏掉的墨镜,陷入了沉思。
还是把装备从老凌那里拿回来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