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
郑西扬背着明非宇走出旅馆,明非宇的手臂无力地垂在他胸前,指尖还在往下滴血,在草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痕迹。
旅馆里没有其他人出来。
那些住客和店员仿佛都陷入了沉睡,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惊醒他们。整栋建筑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二楼那个破开的窗户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你们怎么样?”队友们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诅咒的力量退去了,但明总受了伤,阮老师,快准备治疗!”郑西扬把他放到树下的草坪上。
“阿宇!”阮清淮神色慌张。
明非宇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已经没有任何血色。他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那些黑色的雾气盘踞在裂口边缘,像活物一样蠕动。
阮清淮跪在他身边,双手覆上他胸前的伤口,白色的荧光从掌心涌出,涌入那些被黑气侵蚀的裂口。
然而,荧光很快就消失了,就像被黑气吞噬了一般。
哈维尔和卢西娅互相依靠着站在不远处,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马特奥也赶来了,他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旅馆,又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明非宇,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阮清淮不肯放弃,咬紧牙关,再次催动异能。这一次他用了更大的力量,荧光变得更加明亮,将周围的草地尽数照亮。
那些异能赐予的生机就像滴入沙漠的水滴,迅速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些伤口完全没有愈合的迹象,那些黑气蠕动着像是在嘲笑他徒劳的努力。
“别试了。”明非宇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的异能……救不了我。”
“不会的。”阮清淮摇头,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一定可以,我还能再用一次绘生!”
他从身上掏出所有的道具,MH型的型精神治疗药水,ES型的异能增幅道具……这是上次副本通关后系统奖励的所有道具。他一瓶一瓶地拧开盖子,不断往嘴里灌。
张晨也将身上的所有道具都递给了他,眼中满是对阮清淮的心疼。
阮清淮没有道谢,他脑子里根本没法去思考别的事情,异能等级提高之后他对“绘生”异能的掌控力更强了,有这么多道具辅助一定可以把阿宇救下来的!
他将所有治愈身体的药水全部喂给了明非宇,而治疗精神力的药水则自己服下,作为精神力的补充。
这一次,他动用了全部的力量。
白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绽放出来,圣洁而明亮,将夜晚的湖面映得亮如白昼。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带着生命的律动,如同初晨的第一缕阳光。
众人都是被晃得眯起眼睛。他们从未见过阮清淮使用这么强的异能。
光球包裹着二人,如同一个白色的太阳。光芒持续了很长时间,就连无尽的黑夜也被照亮了。
所有人都以为奇迹会发生。
最终,光还是散了。
明非宇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他体表的伤口全部愈合如初。可阮清淮和他都知道……那些深入体内的黑色的雾气依然没有被驱散,它们像扎根在血肉之中,一点点地蚕食着宿主的生命之力。
阮清淮的手开始发抖。他低下头,眼泪滴落在明非宇的胸口,晕湿那件薄薄的T恤衫。
“清淮。”明非宇叫着他的名字。
阮清淮慢慢抬起头,眼眶红透了,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明非宇的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淡淡的悲伤,那是对离别的不舍。
“郑西扬。”明非宇突然开口,“张晨也过来。”
郑西扬蹲下身,明非宇把那块金属板递给了他,“这个……应该是重要道具。”
郑西扬接过,表情凝重地点点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任何话语在此刻都太过苍白。
明非宇又看向张晨,“清淮一直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我不在了之后,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张晨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嗯……”
“最后的时间,让我们单独待会儿吧。”
阮清淮突然站起身,将明非宇抱了起来。他身形很高大,自己本应是抱不动他的,可此刻,阮清淮却爆发出超乎以往的力气,抱着他一步步走向远处。
是“绘生”带来的生机吗?可这些生机为什么救不了阿宇呢?
明非宇静静地看向阮清淮,想起他在湖边写生的样子,想起那次自己情不自禁向他告了白。
原以为他会拒绝自己,没想到阮清淮只是歪过头,像是早就猜到了他的心思,笑着说“好啊。”
张晨看着阮清淮落寞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难过的抓住郑西扬的手臂。
“明总……去了之后,副本会重置的吧?”
郑西扬看着张晨渴望的目光,声音沙哑地说:“我不知道……现在只能等了。”
如果损失一次倒计时的次数就能换回明非宇,郑西扬一定会立刻同意。
但苍蓝计划未必会让他们如愿以偿……
郑西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身为队长,他必须带着阮清淮、带着其他所有队友一起通关这次副本。
无论接下来副本是否会重置,有些事是现在必须要做的。
郑西扬走到了哈维尔面前,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我们的同伴为了救你们,已经快要死了。”他盯着面前的三人,不放过他们的任何一个表情,“你们必须说实话。否则,我们不会再客气了。”
“你们身上的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
队友们将他们围了起来,面色都不好看,大有不说出实情决不罢休的架势。
哈维尔缩了缩脖子,马特奥挡在弟弟身前,“我说,我们什么都说。”
马特奥咽了口唾沫,开始讲述自己所知的传言。
“诅咒是从我们祖上流传下来的,没有人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被诅咒的人会陷入厄运之中,倒霉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投资会破产,公司会倒闭……总之就是做什么都不会顺利。”
“但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诅咒会杀人啊!”马特奥眼睛瞪的浑圆。
“但事实摆在眼前,”张晨抱着双臂,目光不善,“那些黑影不杀掉你弟弟,誓不罢手呢。”
“父亲一定是被诅咒杀死的!”哈维尔突然想起父亲那离奇的死状,双手捂着头,整个人都陷入了崩溃。
见兄弟这问不出什么了,郑西扬把话头转向了卢西娅,“你能看懂金属板上的文字。”
他的语气是笃定的,他把那块金属板展示在她面前,“告诉我们,上面的内容。”
卢西娅心虚地瞥了一眼马特奥,最终还是在郑西扬的逼迫下尽数说了出来。
“上面说,克鲁斯家族起源于一个在末日中灭亡的文明,他们为了对抗末日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流传于血脉中的诅咒,就是其中之一……”
当听到“兄弟间一人死亡,诅咒便会停止”的规则时,马特奥不敢置信地看着哈维尔,似乎是在责怪他们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
见大家都没有说话,卢西娅试探着开口。
“或许我们可以去找斯达尔。”
……
天空再次被夜色遮蔽,仿佛刚才的光亮从未出现过。
阮清淮跪坐在明非宇身旁,握住他垂落的手。
明非宇的眼镜早在战斗中遗失了,阮清淮因此更能看清他的目光。
不复往日的冷峻,而是如水般柔软,带着缱绻的情意。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到需要凑近才能听清,“不要想着陪我赴死,要好好活着。从苍蓝计划中脱身……回到现实。”
“虽然我不在了,你还有家人……朋友,他们在等你。”明非宇大口喘着气。
阮清淮整个人呆在原地,就那样安静地听着,听着心爱的人交代遗言,一个字也不敢错过。
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答应我。”明非宇用尽最后的力气捏紧他的手。
阮清淮没有回答。
明非宇也没有等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死了。
阮清淮俯下身抱住他,感受着怀中的身体慢慢地变得僵硬。
过了很久。
怀中之人的身体化作点点光尘随风而逝。
冰冷的系统光幕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九”
副本没有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