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许长歌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一种经过深思之后才会有的郑重。
他朝林阙微微欠了欠身,动作不大,但姿态里没有半分客套。
“这个处理方式,比我原来想的高出了一个星球。”
林阙笑笑摆了摆手。
“你自己的底子已经够硬了,缺的只是一个角度。”
陈嘉豪坐在旁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虽然写不出这种东西,但他听得懂好坏。
刚才林阙那段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已经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了。
一个快死的父亲,在太空里听女儿唱跑调的歌。
光是想想,鼻子就开始发酸。
“行了行了。”
陈嘉豪使劲揉了两下鼻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故意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拽。
“你们两个再聊下去,我今晚觉满脑子都是太空站里的女孩唱歌。”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点开心的!明天不用上课。”
陈嘉豪的眼珠转了一圈,一拍大腿。
“咱们出去玩吧!来京城都快两周了,天天闷在这个院子里,我感觉自己快发霉了。”
他转向许长歌,两只手合十,摆出一副恳求的姿态。
“歌哥!你是本地人!明天你带我们出去转转呗?
随便哪儿都行,胡同也好,老街也好,我想看看真正的京城是什么样的。”
许长歌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在桌上的笔记,又看了看陈嘉豪那张写满期待的脸,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表情。
“我恐怕,不是一个合格的导游。”
“啊?”
“我从到大,活动范围基本就是家里和爷爷的书房。”
许长歌的语气坦然,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偶尔去琉璃厂或者潘家园,也是跟着长辈看古籍字画。
真要市井街头那些吃喝玩乐的地方,我确实不太熟。”
陈嘉豪瞪大了眼睛。
“歌哥,你在京城住了十七年,就没逛过街?”
“逛过。”许长歌想了想,
“去年跟家里人去了一次故宫。”
“歌哥,那个我们一般叫参观,不是逛街。”
许长歌一脸难为情。
“要不还是你们去吧,我想再改改。”
陈嘉豪一脸无奈的表情,在寝室里来回走了两步,
然后突然停住,转过身来,表情变得异常认真。
“歌哥,你还记得今天崔老的话吗?”
许长歌看着他。
陈嘉豪竖起一根手指,学着崔老的语气,压低了嗓门。
“他你的《天问》,设定很硬,逻辑很顺,但缺一样东西。”
“重力。”
许长歌接上了。
“对!重力!现实的重力!”
陈嘉豪两步走到许长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啊,歌哥,你不能天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你再这么关下去,迟早变成你爷爷书架上的一卷古籍善本。”
许长歌被他得一怔。
陈嘉豪趁热打铁。
“出去走走嘛。
胡同也行,公园也行,哪怕去路边听大爷下棋吵架呢。
你得看看活人怎么话,怎么急眼,怎么抠门,怎么为了两毛钱跟摊主磨半天。”
他到这里,忽然卡了一下,挠了挠头。
“反正我意思就是……你得去人堆里转转。”
林阙这时才放下水杯,声音很平。
“他得糙,但方向没错。”
许长歌转头看向他。
林阙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窗外。
“书上的东西已经被别人筛过一遍,干净,也规整。
可真正能让人物站住的东西,往往藏在那些不规整里。”
他顿了一下。
“早市里讨价还价的声音,路边摊油烟味,老人下棋时一句不服气的嘟囔,孩子跑过水泥地时鞋底蹭出的响动。”
林阙看向许长歌。
“这些东西写进故事里,才会变成你笔下的现实重力。”
许长歌没有话。
他站在窗台前,目光先在陈嘉豪脸上,又转向林阙。
陈嘉豪的话很糙,却像一只手,直接把他从书桌前往外拽。
林阙的话很轻,却把那扇门外的东西清楚了。
许长歌想起了今天课堂上的一切。
想起崔老他“舍不得让笔下的人不体面”,
想起林阙的《乡村教师》里那些搪瓷缸、破棉袄和掉灰的黑板。
那些细节为什么能扎人?
因为它们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而他许长歌,从被世家的高墙围着,看的是最好的书,听的是最好的课,
身边围着的是最顶尖的学者和最精致的器物。
可他没有闻过真正的烟火气。
他笔下的人物,永远端着,永远体面,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许长歌又想起陈嘉豪那篇《月球快递员》。
崔老那篇东西“太顺了”,缺少记忆点。
但崔老也了一句“没学别人端着架子假装深沉”。
陈嘉豪的文字里有一种东西,是许长歌写不出来的。
那种东西叫烟火气。
那种东西叫“活人味儿”。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
然后许长歌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
像是某扇关了很久的窗户,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好。”
许长歌的声音平静而郑重。
陈嘉豪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像被充满了电,在原地蹦了一下。
“真的?歌哥你答应了?”
“嗯,去走走。”许长歌走回书桌前,把笔记本合上,钢笔插回笔筒。
“北海吧。”
许长歌走回书桌前,把笔记本合上,钢笔插回笔筒。
“那里我还算熟。时候跟爷爷去过几次,园子里清静,湖边也适合走走。”
“北海公园!”
陈嘉豪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像被充满了电。
“这个可以!有湖,有亭子,还有老北京味儿。
总比咱们天天在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强。”
许长歌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无奈。
“你要是只想找吃的,我恐怕帮不上太多。”
“没事!”陈嘉豪大手一挥。
“只要能出门,我看湖边大爷遛鸟都觉得新鲜。”
“有歌哥在怕什么!”陈嘉豪大手一挥。
“你从跟着许老先生逛这些地方,随便指块石头都能讲出三段典故吧?明天我们就跟着移动京城文化地图走。”
许长歌失笑。
“你对我的误解有点深。”
“没事。”陈嘉豪理直气壮。
“反正比我强。我现在对北海的全部了解,就停留在门票多少钱。”
明天,北海。
林阙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这趟出门,意义不只在闲逛。
许长歌需要走出那堵世家高墙,亲眼看看书房之外的京城。
丹伊那个把自己关在冰原里的少年,也该被拉到人群里晒晒太阳。
至于陈嘉豪。
林阙看了一眼还在兴奋规划路线的陈嘉豪。
这家伙天生就是破冰的人。
“靓仔。”
林阙开口了。
“嗯?阙爷怎么?”
“明天,把丹伊也叫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