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寝室的门被推开的瞬间,陈嘉豪整个人像触发了某种机关。
他从书桌前猛地站起,三两步跨到门口,眼睛发亮地堵住了林阙的去路。
“阙爷!”
陈嘉豪的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两只手抓住林阙的肩膀,脸几乎要凑到他眼前。
“崔老到底跟你什么了?你们关了快一个时的门!一个时!核对格式需要一个时吗?”
“你是不是被秘密吸收进什么组织了?还是崔老要收你当关门弟子?快快快!”
一串问题噼里啪啦砸下来,
陈嘉豪脸上明晃晃写着“今天不交代就别想过关”。
林阙伸手把他的爪子从肩膀上拨开,
绕过这尊门神,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崔老不了吗,核对书目格式。”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陈嘉豪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怀疑,
从怀疑变成不屑,最后定格在一个夸张的白眼上。
“得了吧。”
他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椅子被他坐得往后滑了半尺。
“崔老那种人,连课堂上脑机系统过载都懒得多评一句,
会为了两个格式问题把你单独留下来聊一个时?”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你糊弄我也换个高级点的理由啊。”
林阙放下水杯,看了他一眼。
“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陈嘉豪双手一摊,痛心疾首的表情摆了满脸,
“所以我才问你啊!阙爷,你还是那个带头冲锋的阙爷吗?
你现在跟崔老穿一条裤子了?
有秘密都不跟兄弟分享了?”
“你这个比喻恶心到我了。”
“那你啊!”
陈嘉豪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四肢大张,像一只被晒干的海星。
“阙爷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阙没理他,打开笔记本翻到今天的课堂记录,
开始整理崔老点评各篇作业时的核心要点。
书桌那边,许长歌原本一直安静地坐着。
他面前摊开的是今天课堂上的笔记,工整细密的字迹写满了三页纸。
崔老点评《天问》时的每一句话,他都逐字记了下来,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自己的思考。
见陈嘉豪还在那里纠缠不休,
许长歌把钢笔搁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那个。”
陈嘉豪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许长歌没有看他,目光在林阙身上,语气从容。
“林阙,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陈嘉豪眨了眨眼,到了嘴边的追问硬生生咽回去,
顺手把椅子往旁边拉了拉,摆出一副“我就安静旁听”的乖巧模样。
林阙合上笔记本,转过身看向许长歌。
“你。”
许长歌走到两张书桌之间的空地上,背靠着窗台,双臂自然垂在身侧。
午后的光从窗外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浅淡的暖色。
“今天崔老我的《天问》,'只写了痛快,没写代价'。”
许长歌的声音很平,没有委屈,也没有不服。
那是一种经过反复咀嚼之后,把情绪全部消化干净,只剩下问题本身的状态。
“我回来之后一直在想这件事。
老郑那个角色,他违规砸掉安全锁、强行广播噪声信号,
这些行为确实浪漫,但崔老得对,我回避了代价。”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想了一个修改方向。”
林阙靠在椅背上,示意他继续。
“老郑维修基地通讯模块的动机,我打算改掉。”
许长歌的目光专注而认真,
“我准备把原来那条‘去世女儿’的线删掉,改成女儿还在地球上。
他最后想给她争取一分钟的通讯时间。”
他看着林阙。
“一分钟。只有一分钟。
因为基地和地球之间的信号窗口只剩这么多。
他所有的冒险、所有的违规操作,都是为了这一分钟。”
许长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边缘。
“这样的话,冰冷的太空任务就能和具体的人间牵挂接上。
他不再是一个抽象的英雄符号,而是一个父亲。
你觉得这样,是不是就有了崔老的那种'现实的重力'?”
陈嘉豪坐在旁边,脑袋像看网球赛一样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虽然他的科幻素养不如这两位,但他听得出来,许长歌这个修改方向比原版扎实了太多。
林阙沉默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方向是对的。”
许长歌的肩膀松了一寸。
“一个技工冒死维修设备,读者会敬佩,可那份心疼来得不够具体。”
林阙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把脑子里的东西一层层剥开给对方看。
“可如果他所有的拼命都指向一分钟的通话,那读者就不是在看一个英雄,而是在看一个快要失去一切的普通人。”
“重力就从这里来。
宏大叙事托起的是场面,真正压住读者的,是‘他也是个人’这件事。”
许长歌的眼睛亮了一下,快速在脑子里重新搭建那个场景。
林阙看着他,顿了一拍,又开口了。
“不过,如果是我的话,这一分钟的通讯内容,我可能不会让老郑交代遗言。”
许长歌的动作停住了。
“遗言太满了。”
林阙的目光在窗外远处的梧桐树梢上,声音很轻。
“一个父亲对女儿交代遗言,读者当然会被打动,可情绪路径太明确,余地反而窄了。”
“那如果是你,会怎么处理?”许长歌问。
林阙收回视线,看向许长歌。
“让他听。”
“老郑什么都不,就听女儿唱一首歌。”
许长歌的呼吸停了半拍。
“一首跑调的童谣。”
林阙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极其精准的画面感。
“可能是幼儿园教的,可能是妈妈哄睡时哼的。
女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音准一塌糊涂,节拍也乱七八糟。”
“但那个声音,是活的。”
“它从遥远的地球传过来,穿过真空,穿过信号延迟,穿过所有冰冷的物理参数,进一个快要死在太空里的父亲耳朵里。”
林阙停了一下。
“宇宙的沉默没有边界。那里没有风声,没有呼吸,连死亡都安静得像一串冷冰冰的数据。”
303寝室里忽然静了下来。
许长歌站在窗台前,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的脑海里几乎立刻浮出那个画面:
太空站狭窄的舱室里,老郑靠着冰冷的金属,
氧气指示灯闪着红光,通讯频道里传来女孩断断续续的歌声。
跑调的。
奶声奶气的。
活的。
许长歌的指尖在窗台边缘轻轻一紧。
宇宙的死寂越绝对,那个跑调的童谣就越刺人。
老郑什么都不用,什么遗言都不用交代,
光是“听”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把一个父亲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温柔、所有来不及出口的东西,全部压进了沉默里。
许长歌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林阙给出的这个建议,表面上只是改了通讯内容,
实际上改掉了整段结尾的发力方式。
遗言把告别出口。
而那首跑调的童谣,会让老郑把所有来不及的话,都咽回沉默里。
许长歌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因为那一分钟里,真正刺人的不是死亡,
而是一个父亲终于听见了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