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坠落
滨海市,半岛国际金融大厦。
张氏集团的行政楼层设在第十八层,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海湾。从这里望出去,滨海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那些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金色的光,海湾里的游艇像一把把白色的刀刃切开水面。
赵天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签完的股权转让协议。协议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他签名的那一栏,“赵天”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和他这个人一样——七年了,从来都是规规矩矩,不越雷池半步。
“天哥,辛苦了。”张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赵天转过身。张倩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白色职业套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今年三十二岁,保养得宜,皮肤白皙光滑,完全不像一个在商场上拼杀了七年的女强人。她的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张氏集团的法务总监李承泽,另一个赵天不认识,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面容阴鸷,眼神像一条盯着猎物的蛇。
“倩儿,协议签好了。张氏集团的控股股权全部归你,我只保留百分之五的干股,不参与经营决策。公司以后就是你一个人的了。”赵天把协议递过去。
张倩接过协议,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微笑。那个微笑赵天从未见过——不是七年来任何一次他对她笑的时候她回应的那种温和得体的微笑,而是一种终于卸下伪装、不再需要演戏的、赤裸裸的冷笑。
“赵天,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
赵天记得。七年前,他二十四岁,刚从滨海大学商学院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张倩比他大三岁,是张氏集团创始人张建国的独女。张家在滨海市算不上顶级豪门,但也有几千万资产。张建国看中了赵天的踏实肯干,亲自做媒把女儿嫁给了他。婚礼那天,张建国拍着赵天的肩膀说:“小天,张家以后就靠你了。”
他是上门女婿。在滨海市,上门女婿的地位比佣人高不了多少。但他不在乎。他爱张倩,也敬重张建国。张建国去世那年,张氏集团内忧外患,供应商堵门讨债,银行抽贷,竞争对手趁火打劫。张倩一个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富家女,哪里应付得了这种局面。是赵天扛起了整个公司——他一家一家供应商去谈,用自己的诚意换来对方的宽限;他一遍一遍跑银行,把张建国留下的烂账一笔一笔理清;他亲自下车间,和工人一起熬夜赶工期,累到胃出血躺在医院里还在签发货单。
七年。他用七年时间把张氏集团从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公司做成了滨海市排名前十的企业。七年里他没有领过一分钱工资,没有休过一次年假,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一百块的衣服。他把所有的心血都给了张氏集团,给了张倩。他觉得这是应该的——他是上门女婿,他把张家当成自己的家。
他以为张倩也是这么想的。
张倩把那杯红酒轻轻晃了晃,酒液挂在杯壁上,像血。“七年前我爸把你领进门的时候,我其实看不上你。一个从县城来的穷小子,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但我爸说你踏实肯干,让我嫁给你。我嫁了。你知道这七年我每天对着你这张脸是什么感觉吗?——恶心。”
赵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但他没有任何表情。几十世的轮回让他见过比这更残忍的背叛——煤山上吊的时候,满朝文武跪在城门外面等着迎接新主子;姑苏台上夫差自刎的时候,伯嚭已经替越国打开了城门;未央宫里霍光散势的时候,那些曾经跪在他面前叫大将军的人转头就去舔新皇帝的靴子。张倩的这几句话,在他几十世见过的背叛里排不上号。
他平静地看了一眼张倩身后的李承泽,又看了一眼那个面容阴鸷的黑衣男人,对张倩说:“那个黑衣服的,是你这些年一直藏在背后的白月光。你让他动手吧。”
张倩退后一步,朝黑衣男人点了点头。黑衣男人朝赵天走过来,步子不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赵天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黑衣男人的肩膀,落在落地窗外那片金色的海湾上。夕阳正好沉到海平面以下,最后一道余晖照在玻璃幕墙上,把整扇窗映成一片血红。他想起了很多世之前——商朝的摘星楼下,他抱着小寒儿看星星;大业的长安城楼上,杨静婉端着一碗热粥站在他身后;梁山的金沙滩上,扈三娘穿着一身红衣站在杏黄旗下。
然后黑衣男人的双手按在了他的背上。一声沉闷的巨响,十八层的落地窗玻璃碎成了无数片。滨海市的夜空在他眼前急速旋转——十八层、十七层、十六层,每一层的灯光都像一颗流星从他身边掠过。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张倩站在破碎的落地窗边向下看,脸上的表情冷漠而平静。
黑暗吞没了他。
第二节 重生
赵天睁开眼睛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廉价洗衣液的味道。那是七年前他和张倩刚结婚时,他从超市打折区买的洗衣液,一桶能用半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手,没有老茧,没有伤疤,干干净净。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看见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坐在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房间很小,只有十几个平方,靠墙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桌上堆着一摞销售报表和一本翻旧了的《市场营销学》。
这是他七年前的出租屋。滨海市城中村的一间隔断房,月租三百块,没有空调,没有暖气,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他就是从这里出发,去张氏集团做一个小小的销售员。然后张建国看上了他,把女儿嫁给了他。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熟悉而冰冷:“宿主赵天,第九十八世轮回已启动。当前时间:重生前七日。宿主张倩尚未与宿主结婚,宿主尚未进入张氏集团。本世任务:复仇——让张倩及其白月光为前世之罪付出代价。本世天道印记全部保留,转化为‘识人’天赋——对人性善恶的洞察力达到极致。附注:归墟本世身份待定,出生时间待定,与宿主相遇时间待定。她会在宿主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赵天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重生到七年前,一切还没发生。张倩还不认识他,张建国还活着,张氏集团还没有濒临破产,那个黑衣男人还没出现。他有七年的时间来布局。七年,足够他把张家从平地盖成高楼,也足够他把张家从高楼推成废墟。但这一次,楼不是给张倩盖的。这一次,楼是他自己的。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迷糊的声音:“天哥?现在几点啊你打电话?”
“小周,你上次说的那个电商项目,还在找投资吗?”
小周全名叫周明远,是赵天在大学时认识的学弟,比赵天低两级。毕业后小周没去找工作,自己搞了个电商平台,专门做服装尾货的在线交易。他找过赵天很多次想拉赵天入伙,但赵天当时正准备结婚入张家,没答应。现在那个项目还在起步阶段,缺资金,缺资源,什么都缺。
“天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之前不是说要去你未来老丈人的公司上班吗?”
赵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明天我拿一笔钱给你,不多,够你把平台先撑过今年。团队你继续带,股份我们重新谈。另外你上次给我看的那份商业计划书,里面关于供应链的部分太粗了。你把最近三年滨海市服装尾货市场的全部交易数据整理出来,明天拿给我。”
挂断电话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滨海市城中村逼仄的巷子,电线像蛛网一样挂在两栋楼之间,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他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年轻的面孔,轻声说了一句话——“张倩,前世你用了七年把赵天从十八楼推下去。这一世,赵天用七年把你从十八楼请下来。公道不公道,自有天知道。”
第三节 创业
滨海市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赵天开始了他的复仇之路。他没有豪宅,没有豪车,没有启动资金。他只有这间三百块月租的隔断房,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部用了两年屏幕已经裂了一条缝的旧手机。但他有几十世的商业经验——大业年间他管过整个帝国的财政,永乐年间他做过大明第一理财能臣,荧惑星上他把一个星球的供应链从头建到尾。一个服装尾货的电商平台,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小儿科。
他的第一步,是帮周明远把电商平台的项目从“小打小闹”变成“正经生意”。周明远的商业计划书做得一塌糊涂——市场分析是百度搜的,财务预算是用Excel瞎填的,供应链方案写的是“找工厂拿货”五个字。这样的计划书拿出去找投资,一百个投资人能跑一百零一个。赵天把周明远叫到出租屋里,花了整整三天时间重新做了一份商业计划书。市场分析用的是他前世在张氏集团积累的滨海市服装行业一手数据——哪些工厂的尾货质量好,哪些批发市场的拿货价最低,哪些物流公司的运费最划算,他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财务预算精确到每一个SKU的毛利率、周转率和退货率。供应链方案更是细到了每一个环节:工厂尾货的验货标准、仓储管理的分区编码、配送体系的时效控制,甚至包括退换货流程的每一个步骤。
周明远坐在旁边看赵天做计划书,看得目瞪口呆。他认识赵天好几年了,从来不知道这个从县城来的穷小子还会做这些。他问赵天怎么懂这么多,赵天只说以前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做过生意。周明远没有追问,他已经被那份商业计划书彻底说服了——如果这份计划书拿出去还融不到资,他就把自己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计划书做完了,下一步是找钱。赵天没有去找风险投资——他和周明远在滨海市的创投圈没有任何人脉,拿着计划书去敲风投的门只会被前台赶出来。他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找工厂。滨海市的服装工厂老板们手上有大量的尾货库存卖不出去,堆在仓库里占地方还费钱。赵天挨家挨户去拜访这些工厂老板,不是找他们要投资,是找他们要货。他说服工厂老板先把尾货放在他们的平台上卖,卖完再结账,不用预付货款。工厂老板们本来也不指望这些尾货能赚钱,堆在仓库里还要交仓储费,有人愿意免费帮他们卖,他们乐得清闲。
有几家规模较大的工厂老板被赵天说动了,签了供货协议。赵天用同样的办法跑遍了滨海市周边的十几家服装工厂,签下了几十家供货商。尾货品类涵盖男装、女装、童装、鞋帽配饰,SKU总数达到数千个。周明远看着赵天拿回来的供货协议,一边算账一边感叹——光靠免息账期这个模式,平台的资金周转率就能比普通电商高出一大截。
有了货,下一步是搭平台。周明远的电商平台还停留在外包团队开发的阶段,界面难看,功能简陋。赵天从滨海大学计算机系找了几个还没毕业的穷学生来重新开发。他给的待遇不高——比市场行情低三成,但他给了每个人股份期权。他在给这几个学生开会时只说了两句话:“你们现在拿不到大公司的offer,不是因为你们不行,是因为大公司只招有经验的人。我给你们经验——你们在我这里干一年,我给你们经验、作品和股份。一年后你们要去大厂,我给你们写推荐信。”
几个学生被他留住了。他们挤在周明远租的那间既是办公室又是仓库的小房间里,日以继夜地赶代码,困了就趴在桌上睡几个小时,醒了继续写。赵天和他们一起熬夜。他不懂代码,但他懂用户体验——每一个页面的布局、每一个按钮的位置、每一个流程的步骤,都是他一项一项画出来交给开发团队实现的。他在荧惑星穹顶城设计供水管网界面时用过一套用户交互逻辑,现在把它移植到了电商平台上。
两个月后,平台正式上线。上线第一周,赵天没有花钱买流量,而是用了一个最笨但最有效的办法——他让周明远带着几个兼职大学生去滨海市各大高校的食堂门口发传单。传单上印着平台的二维码和一句口号:“品牌尾货,工厂直供,同款半价。”学生是最价格敏感的群体,同款衣服便宜一半,他们立刻就用脚投票了。第一周注册用户破了两千,第一笔订单来自滨海大学一个女生,买了一件二十九块钱的T恤。赵天亲自打包发货,在快递单上写了一行字:“感谢您的第一单,这件T恤永远免费。请继续支持我们。”那个女生收到包裹后把赵天写在快递单上的话拍下来发到了学校论坛上,当天晚上平台的新增注册用户翻了一倍。
复购率从一开始就超出了赵天的预期。尾货的质量参差不齐,但他坚持每一批尾货入库前都要经过验货——他在仓库里设了一个专门的验货区,雇了几个有经验的验货员逐件检查。不合格的直接退回工厂,合格的才上架销售。退换货流程也极简,只需要在平台上提交申请,不用打电话不用跟客服扯皮,快递员直接上门取件。这套验货标准和退换货流程是他在永乐年间管户部清账房时积累的经验——把每一个环节都标准化、流程化,把每一个人的职责都写清楚,出了问题能追溯到具体环节、具体人,质量管理才能真正落实。
平台上线半年后,月销售额从零做到了突破百万。这对于一个从城中村出租屋里起步、没有拿过一笔风投、创始团队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的草根创业项目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第四节 重逢
平台起势之后,赵天开始把重心放在建立自己的供应链体系上。他不再满足于帮工厂清尾货,他要做自己的品牌。
他成立了一家独立的供应链管理公司,主打“柔性供应链”——根据平台上的实时销售数据,动态调整工厂的生产计划,用“小单快返”模式替代传统的“大单备货”模式。传统服装行业的痛点是库存——品牌商提前半年下订单,工厂按订单生产,结果卖不出去全变成了库存。赵天的模式是把订单拆散、拆小,先生产一小批试销,卖得好再追加,卖不好立刻停产。这样可以最大程度降低库存风险。
为了实现这套模式,他在滨海市郊外租了一间废弃的仓库改造成自己的供应链中心。仓库里安装了从云端同步的实时销售数据看板,每一件商品从下单到出库的每一个环节都有系统自动记录,每一个工位的操作员都能在看板上看到自己负责的订单在哪个环节、还剩多少时间。这套系统是他在荧惑星穹顶城物资调度中心设计界面时反复打磨过的——要让最普通的工人也能在几小时内学会使用,所有的信息一目了然。
有一天傍晚,他正在仓库里和一个工厂老板谈新的合作条款,周明远从外面跑进来,说天哥,外面有个女的说想见你,她说她认识你。赵天放下手里的合同,走出仓库。夕阳把仓库门外的空地染成了金黄色。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夕阳里,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她的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看见赵天从仓库里走出来,嘴角微微翘起——那个弧度赵天看了几十世,从商朝的摘星楼下看到荧惑星的穹顶城里,从不认错。
“爹。”归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刻。
赵天站在原地,看着她。这一世她不是公主,不是宰相之女,不是护士,不是会计。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站在一间仓库外面的夕阳里,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但他认出了那双眼睛。冰魄寒的坚毅,赵月儿的温柔,冰魄霜的清冷,赵曦的憨厚,赵念的沉稳,冰魄雪的温婉,赵晨的纯真。七个女儿的光芒融在同一双眼睛里。
“阿节。这一世你叫什么名字?”
“柳如歌。柳树的柳,如歌的如歌。”
“如歌。谁给你取的名字?”
“福利院的院长取的。她说我小时候一哭,听见歌声就不哭了。所以叫如歌。”归墟把帆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走到赵天面前。她的个子不高的,比父亲矮了大半个头。她仰头看着父亲,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微微发红,“爹,这一世我是一个孤儿。没有家,没有亲人。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您。您这一世过得怎么样?”
赵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他被张倩从十八楼推下去的事告诉了她。归墟听完,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是平静地伸出手把赵天袖口上沾的仓库灰尘轻轻拍掉,然后说了五个字——“爹,我帮您。”
当晚,赵天在仓库旁边的小面馆里请归墟吃了一碗牛肉面。归墟一边吃面一边把自己这一世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她这一世在滨海市福利院长大,十六岁离开福利院,靠自己打工读完了一所二本大学的会计专业。毕业后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了两年审计,攒了一点钱,正准备考注册会计师。她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耀眼的学历,没有神通广大的朋友圈。但她有一双看账本的眼睛——这套本事是她在永乐那一世跟着父亲做户部清账时练出来的,在苏轼那一世做水利工程成本核算时巩固过的,在顾养谦那一世做盐法账目核查时反复打磨过的。她可以从账册里一眼看出哪一笔支出有问题。这项能力在赵天即将面对的复仇之战中,将是不可或缺的利器。
“爹,您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归墟吃完面,把筷子放下。
赵天说他已经让人查清楚了——张氏集团现在虽然在滨海市小有名气,但财务状况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张建国这几年盲目扩张,同时开了好几个楼盘,资金链已经绷到了极限。最致命的是张氏集团的最大合作伙伴、滨海市最大的地产商恒隆集团,最近正面临一场巨大的危机。他和归墟要从恒隆危机入手,先断掉张氏集团的靠山,再趁张建国资金链断裂的窗口期收购张氏集团的优质资产。张建国死后张倩会继承家业,到时候她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釜底抽薪的空壳,而她的白月光——前世把他从十八楼推下去的那个人——也会浮出水面。
归墟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她要加入赵天的公司。她现在就可以辞职,明天就来报到。她的工资不用太高,够吃够住就行。她已经看好了一间出租屋,就在仓库边上,离父亲住的地方也很近。赵天说好,让她明天来找周明远签合同。
第五节 恒隆危机
恒隆集团是滨海市最大的地产集团,老板叫陈志远。陈志远是张建国的大客户,也是张氏集团赖以生存的命脉——张氏集团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业务都来自恒隆集团,张建国的建筑公司常年靠着承接恒隆的地产项目维持运转,张倩在恒隆集团内部也积累了大量人脉。恒隆的资金链一旦出问题,张氏集团就会跟着崩盘。
赵天通过周明远的关系,拿到了恒隆集团近期的财务数据。周明远有个高中同学在恒隆集团的财务部做小职员,虽然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能看到一些边角料的数据——比如恒隆最近几个月一直在用高息民间借贷来周转流动资金,比如恒隆在滨海市郊外的一个大型文旅项目已经停工了好一段时间,比如陈志远最近频繁接触几个外地来的投资客,似乎是在找新的融资渠道。
赵天把这些零散的信息拼在一起,得出一个判断:恒隆集团的资金链已经快到极限了。那个停工的大型文旅项目就是无底洞——陈志远把大量的资金砸进去,结果项目还没建成就被政府叫停了,原因是审批手续不齐全。项目停了大半年,前期投入的数十亿资金全部沉淀在工地里,一分钱都回不来。恒隆的资金链断裂是迟早的事。但恒隆的资产本身并没有那么糟糕——它在滨海市中心有几个优质的地产项目和商业物业,如果能在恒隆资金链断裂的时候低价接盘这些项目,赵天在滨海市就有了自己的根基。他现在手里的资金还远远不够,但他知道恒隆的债主们会帮他——恒隆一旦爆雷,那些拿着恒隆商票和应收账款的供应商和金融机构会争先恐后地低价抛售恒隆的债务,到那时候他就能用极低的成本去收购恒隆的优质资产。这是他在荧惑星殖民地利权谈判中玩过的手段,也是在永乐年间清账追积欠时反复验证过的——危机的另一面永远是机会。
他开始有计划地收购那些与恒隆有业务往来的小型建材供应商的应收债权。这些供应商大多是中小型企业,对恒隆的回款拖延已经怨声载道,但敢怒不敢言。赵天以供应链管理公司的名义找到他们,说要收购他们手里恒隆的到期未付应收账款,收购价按票面金额的七折结算,现金一次性付清。这些供应商手里压着大量恒隆的商票和应付账款,正愁回不了款,七折虽然肉痛,但总比烂在手里强。
他用同样的方式从几家小型金融机构手里收购了大量恒隆的次级债权。这些机构当初把钱借给了恒隆,现在恒隆利息都付得磕磕绊绊,他们只想尽快脱手。赵天以债务重组公司的名义接下了这批债权,收购价压到了票面金额的对折以下。
这段时间里,归墟已经正式加入了赵天的公司,负责财务审计。她用半个月时间把赵天收购回来的恒隆相关债权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逐笔核对原始合同、付款记录和担保条款。她在整理这些材料时敏锐地发现,其中一笔恒隆集团向某供应商开出的商票担保人是张氏集团,担保金额相当可观。这意味着恒隆一旦违约,张氏集团作为担保方需要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张建国当初给恒隆做这笔担保时,大概以为只是走个形式——恒隆这么大的集团怎么可能还不上钱。但现在这笔担保函掌握在赵天手里。
“爹,张建国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归墟把担保函的原件放在赵天面前,“他用张氏集团的全部资产给恒隆做了抵押担保。如果恒隆还不上这笔钱,张氏集团就要替恒隆还。这笔钱的金额,加上同一批其他债务的累计,足以让张氏集团直接破产。您不需要逼张建国还钱——您只需要等恒隆爆雷。”
赵天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他把担保函锁进保险柜里,继续按照既定的节奏收购恒隆相关的债权。他要的不是张氏集团立刻破产,他要的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精准的方式,把张氏集团一步步逼入绝境。
第六节 张建国
两个月后,恒隆集团的资金链正式断裂。陈志远失踪。恒隆在滨海市郊外的那个大型文旅项目在停工一年后被政府正式收回土地使用权。恒隆的债权人蜂拥而至,把恒隆集团总部围得水泄不通。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民间借贷公司派人守在陈志远家楼下。
赵天站在恒隆集团总部对面的咖啡店里,隔着玻璃窗看着恒隆大厦门口乱成一锅粥的局面。恒隆倒了他一点都不意外。他意外的是恒隆倒得这么快——比他预估的时间提前了。这说明恒隆的财务窟窿比他之前估算的还要大得多。陈志远这些年一直在玩十个锅九个盖的游戏,这一次终于玩脱了。
恒隆倒下的第一时间,受害最重的就是张氏集团。张建国在恒隆的应收账款几乎全部变成了坏账,他给恒隆做担保的那几笔债务更是致命——恒隆一倒,债主们直接拿着担保函找到了张氏集团。张建国连夜到处求人借钱,但他在滨海市商界的人脉全是以恒隆为核心的,恒隆倒了,他的靠山没了,他的信用没了,他的合作伙伴跑了。没有人愿意借钱给一个即将破产的人。
赵天在恒隆倒下后的第三天接到了张建国的电话。张建国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赵天的供应链管理公司正在收购恒隆的不良资产,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有的卑微。他说赵天,听说你的公司正在收恒隆的债。你能不能帮帮叔父——叔父这边有几笔恒隆的债务需要处理,数目比较大。你要是能接手,价格好商量。
赵天握着电话沉默了几息。他看着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几个孩子在踢一个破足球。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张建国把他叫到病榻前,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天,张家以后就靠你了”。那时候他把这句话当成了一辈子的承诺。现在这个承诺已经失效了,但他愿意给张建国一个体面的退路——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张建国本人从来没有伤害过他。推他下楼的是张倩和张倩的白月光。
他说张叔,明天来我公司。我们面谈。债务我可以接,条件可以谈,但有一个条件——我接你的债务,你把你名下的张氏集团全部股权转让给我。张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让他想想。赵天知道他别无选择。张氏集团现在已经资不抵债,如果没有人接手这些担保债务,张建国面临的就是破产清算——破产清算的结果是张氏集团被法院拍卖,张建国本人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连高铁都坐不了。而赵天给他的条件是用股权换债务接盘。他至少能体面地退出,保住自己住的那套老房子,保住晚年的生活费。
第二天张建国如约来了。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他在赵天简陋的办公室里坐下,面前是一杯归墟泡的速溶咖啡。赵天把准备好的股权转让协议和债务承接函摊在桌上,让张建国自己看。协议的核心是赵天以供应链管理公司持有的恒隆相关债权置换张建国名下张氏集团全部股权,张建国保留名下一套房产和基本养老储蓄。张建国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拿起笔签了字,手一直在抖。签完字他把笔放下,说小天,叔父对不起你。要不是你接这一手,叔父这把老骨头就真的没地方埋了。
赵天把签好的协议收好,站起来送张建国到门口。张建国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话——小天,我知道你和倩儿之间有些事。她年轻气盛,你多担待。赵天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门打开,送他出去。有些事不需要解释。前世的事张建国永远不会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要知道他的女儿和他的白月光对赵天做过什么就够了。
第七节 张倩
张氏集团的股权变更在工商局完成登记后,赵天正式成为张氏集团的控股股东。他没有立刻进驻张氏集团的总部——那栋位于滨海市半岛国际金融大厦十八层的写字楼。他先让归墟带着审计团队入驻张氏集团,把公司过去几年的全部账目从头到尾查一遍。
归墟查账的速度和精确度让张氏集团的老员工们目瞪口呆。她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把张氏集团过去几年的账目全部重新审计了一遍,查出几大本问题账。其中包括张倩在恒隆危机爆发前夕秘密将张氏集团账上的一笔大额现金以咨询费名义转入她个人控制的空壳公司的记录——这个操作严重违规,涉嫌职务侵占;以及张倩用公司资金为她那位担任恒隆集团高管的“白月光”购置豪车和房产的多笔支出。归墟把这些证据全部整理归档,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和原始凭证作为支撑。她对赵天说,爹,张倩的证据全在这里了。不够判无期,但够她进监狱。这笔钱走的还是境外账户,涉嫌洗钱。如果移交司法机关,张倩面对的至少是职务侵占罪和挪用资金罪,数罪并罚。
赵天把证据册合上,想了很长时间。他想起前世张倩站在破碎的落地窗边往下看时脸上那个冷漠而平静的表情。最终他没有选择把张倩送进监狱,不是心软。他有几十世的时间来学怎么报复一个人,最痛快的报复不是把对方关进牢房,是让对方面对自己的背叛,亲口把真相说出来。他要让张倩知道她前世是怎么对他的,她要亲耳从她嘴里听到那句“我错了”。
几天后,张倩走进了赵天在供应链管理公司的办公室。她穿着一身精致的黑色套装,化着精致的妆,姿态高傲。她看见赵天坐在办公桌后面,办公桌上放着归墟整理的那份厚厚的证据册。
“赵天,你是什么意思?你趁我爸资金链断裂低价收购张氏集团,现在又让人查我的账。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从城中村里爬出来的穷小子!七年前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坐下。”赵天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张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从赵天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极其平静的冷。她说我爸把张氏集团卖给了你,但我不会认。我会找律师跟你打官司,我会让你把公司还回来。
赵天不打算跟她废话。他把证据册推到张倩面前,翻开第一页让她自己看。张倩低头扫了几眼,脸色从高傲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她看到了自己转移公司资金的全部记录——每一笔转账的日期、金额、收款账户、备注说明,全部列得清清楚楚。她问赵天想怎么样。
赵天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倩。他把前世的故事从头到尾给她讲了一遍——七年前,他是个从县城来的穷小子,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她父亲张建国看中了他的踏实肯干,把女儿嫁给了他。他用七年时间把张氏集团从一个小公司做成了滨海市排名前十的企业。七年里他没有领过一分钱工资,没有休过一次年假,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一百块的衣服。他把所有的心血都给了张氏集团,给了她。然后她联手她的白月光把他从十八楼推了下去。
张倩听完这些话,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复杂。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赵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音频放在桌上。音频里传出前世张倩冷漠而平静的声音——“七年前我爸把你领进门的时候,我其实看不上你。你知道这七年我每天对着你这张脸是什么感觉吗?恶心。”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他撞破玻璃摔向地面的声音。
张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她听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她开始发抖,声音越来越抖,眼泪掉下来,在精致妆容上划出两道黑色的泪痕。她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赵天面前,说天哥,前世的事我不知道。我这一世还没做那些事。你饶了我,你把证据销毁,我不跟你争公司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赵天低头看着她。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他说他不要她的公司,不要她的命,他只要她站在她自己的面前,亲口说她错在哪里。
张倩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办公桌上的手机里那段录音反复循环着那句“恶心”。她终于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错在……前世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我错在……没有把你当人看。我错在……害了你。天哥,前世的我——不是人。”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完便捂着脸哭倒在地。
赵天站起来把证据册合上。他没有告诉她这份证据他其实不会提交给司法机关——他只要她这一跪,这一句话。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对归墟说送客,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八节 归墟的局
处理完张倩的事之后,赵天把重心转向了张倩背后的那个男人——前世把他从十八楼推下去的那个黑衣男人。归墟在查张倩账目的时候,顺藤摸瓜查到了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他叫沈墨,是恒隆集团前高级副总裁,也是张倩的大学学长。两人在大学期间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沈墨毕业后进入恒隆集团,很快爬到高管位置。他在恒隆期间负责张氏集团与恒隆之间的全部业务对接,也是张建国签下那几笔致命担保函的主要推手。恒隆爆雷后,沈墨从恒隆离职,带着大量非法所得成立了一家私募基金,表面做股权投资,背地里操控着好几家空壳公司在灰色地带疯狂敛财。
归墟把沈墨名下所有关联公司的股权结构全部梳理了一遍,发现沈墨的私募基金正在准备收购滨海市一家濒临退市的上市公司——天海集团。天海集团曾是滨海市的明星企业,近几年因经营不善陷入严重亏损,股价跌到退市边缘。沈墨打算低价收购天海集团的壳资源,然后把自己手里的不良资产注入进去,洗白套现。这是一套标准的壳资源运作手法。
“爹,沈墨要买天海集团的壳。我们就抢在他前面把天海集团买下来。”归墟说,“他不是要壳吗?我们把壳抢了,把他的后路断了,把他的资金链也查清楚,送他一份完整的举报材料。”
赵天让归墟把沈墨的收购计划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注出来,然后开始调集资金。他把供应链管理公司全部的可用资金调出来,又从周明远的电商平台上拆借一部分流动资金,以另一家刚成立的投资公司的名义提前向天海集团提交了收购要约。收购价只比沈墨高一点点,但条件是现金一次性付清、不附加任何对赌条款。天海集团的董事会正在为退市焦头烂额,忽然收到两份收购要约,一份现金充足但价格稍低,另一份价格更高但资金来源不明。经过几轮比较,他们选择了赵天的要约。归墟代表赵天亲自去天海集团签的收购协议。
沈墨直到天海集团正式公告收购结果时才知道自己被截胡了。更让他崩溃的是,归墟在收购天海集团的过程中发现沈墨的私募基金背后有大量非法集资的痕迹,随即以天海集团新股东的名义向证监部门和司法机关提交了完整的举报材料。
第九节 终局
沈墨的私募基金在证监部门介入调查后被查封。沈墨本人被警方带走,涉嫌非法集资、职务侵占、洗钱等多项罪名。张倩因为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被张氏集团正式开除。她跪在赵天办公室里的那段录音被归墟存入了加密档案,连同前世那段十八楼的录音,成为赵天保留的最后证据。
张建国在卖掉张氏集团后搬到郊区一处老居民楼里安度晚年。他没有再联系过张倩。他给赵天寄过一封信,信上只有五个字——“小天,对不起。”
赵天把信收进抽屉里,和前世张建国拍着他的肩膀说“张家以后就靠你了”时留下的那张旧照片放在一起。
张氏集团正式更名为天越集团。赵天把供应链管理公司、电商平台、天海集团和张氏集团原有的优质资产全部整合进了天越集团。归墟担任天越集团的CFO兼首席审计官,周明远担任电商事业部总裁。天越集团后来成为滨海市第一家市值突破百亿的民营企业,也是中国电商行业唯一一家以柔性供应链为核心竞争力的平台型企业。
“第1531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