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长安·大业六十一年秋
大业六十一年秋,长安大兴宫。
赵天站在新绘制的《大隋西迁东征全图》前。这幅图是归墟带着兵部、民部、工部、鸿胪寺四十余名书吏,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绘成的。图的西半幅从河西走廊延伸到雷翥海,标注着伊犁河谷、碎叶川、月牙城三处移民安置区,每一处都标注了已迁户口、可容户口、田亩数、水源地、牧场范围。图的东半幅从幽州延伸到辽东、高丽,标注着辽水、萨水、平壤、泗沘、熊津,每一处都标注了高丽的城池、兵力、粮仓、水军基地。
西迁。东征。两根箭头,一根向西,一根向东。
赵天七十九岁了,须发如雪。他登基六十一年,运河通了,科举推了,河道治了,道路修了,人才网了,西域平了,府兵清了,常备练了,武举改了,讲武立了,伊犁都护钉在金山以西,雷翥海商路通到了月牙城。文治武备的架子全部搭好,大隋的国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国库太仓存粮八千万石,府库铜钱堆得穿钱的绳子烂了又换。人口从开皇末年的八百万户增长到两千余万户,关中、河南、河北的人口压力越来越大——地不够种,粮不够吃,流民开始出现,豪强开始兼并,失地农民涌入城市。西迁是唯一的路。雷翥海以东、碎叶川、伊犁河谷,大片肥沃的草原和河谷荒地无人耕种。迁关中之民实伊犁,迁河南之民实碎叶,迁河北之民实雷翥,既解关内人口之困,又固边疆之实。这叫“以人实边”。
东边,高丽王高元在辽水东岸筑起千里长城,北联契丹、靺鞨,南结百济、新罗,年年扰边。赵天忍了高丽三十年。不是怕,是在等。等运河贯通,粮草能从江都直运幽州;等道路修通,大军能从长安半月抵达涿郡;等常备军练成,不再靠府兵临时征发;等将才养成,讲武堂的尉迟宝琳、薛仁贵、李靖、张须陀成长起来;等泉盖苏文把高丽的内情摸透。现在时候到了。
“传旨,召民部尚书长孙炽、兵部尚书段文振、常备军总管刘武周、伊犁都护契苾何力、西域巡抚郑文举、幽州常备军郎将尉迟宝琳、幽州常备军行军参军泉盖苏文,入中华殿议事。”
归墟放下手里的奏章。她六十一岁了,满头白发,脊背依然挺直。大隋的山川河流、郡县城池、户口钱粮、人才分布、边塞军务、府兵常备、丝路商税、移民安置,全在她心里。
“父皇,今天议什么?”
赵天说:“议两件事。西迁,东征。西边,朕要在十年之内把关中、河南、河北的无地之民迁一百万到伊犁、碎叶、雷翥。一年十万,十年百万。东边,朕要打高丽。忍了三十年,粮草足了,道路通了,兵练好了,将养成了。现在不打,留给子孙打吗?”
归墟走到地图前。西边,伊犁河谷、碎叶川、月牙城,三处移民安置区她全都去过。伊犁河谷的渠是她督造的,碎叶川的屯田是她规划的,月牙城的河北村是她亲眼看着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东边,幽州她去过两次,辽水她没去过,可泉盖苏文绘的高丽地图她看了无数遍——辽水、萨水、平壤,高丽的每一座城、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全在她心里。
“父皇,西迁和东征,您想一起做。一年迁十万,迁十年,百万之众。这是大隋立国以来最大规模的移民。粮草、房舍、种子、耕牛、农具、道路、医药、官吏,少一样移民就活不下来。东征,高丽王高元在辽水东岸筑了千里长城,高丽的城池据守险要,高丽的兵耐寒耐苦。打高丽不是打突厥,突厥是骑兵野战,高丽是山城攻守。两件事同时做,大隋撑得住吗?”
赵天说:“撑得住。朕算了一笔账。大业六十一年,国库岁入多少?”归墟说:“去年民部报,岁入三千八百万贯。”赵天问:“西迁百万,十年,需多少钱粮?”归墟说:“儿臣算过,迁一户需安置费约五十贯。百万口约二十万户,需一千万贯。分十年,每年一百万贯。”赵天问:“东征高丽,需多少钱粮?”归墟说:“段尚书算过,东征兵十万,役夫二十万,打一年需粮三百万石、钱五百万贯。若打两年,翻倍。”赵天说:“一年一百万贯西迁,一年几百万贯东征。加起来不到岁入的两成。运河、驿道的转运之费省了七成,府兵不用临时征发又省了征发之费。朕攒了六十一年的家底,现在不用什么时候用?”
归墟沉默了。她知道父皇说的是实情。大业初年岁入不过千万贯,修运河、推科举、治河道、修道路,处处要钱,处处捉襟见肘。可那些钱花出去,运河通了漕运省了,道路通了驿传省了,科举推了吏治清了税收足了,河道治了水患少了赈灾省了。每一笔花出去的钱,后来都加倍赚了回来。大业六十一年的岁入是大业初年的近四倍,不是因为加税,是因为税的基盘大了、征收的成本低了。这就是父皇说的“慢就是快”。
“父皇,儿臣不反对西迁,也不反对东征。儿臣只问一件事——人。西迁百万,谁去迁?谁去安置?东征高丽,谁统兵?谁运粮?谁善后?”
赵天说:“朕正要问你。静婉,西迁百万,朕想让你去坐镇。你在伊犁待过,在碎叶川待过,在月牙城待过。三处移民安置区你都走过,当地的长官你都认识。你不必亲自迁,你坐在长安统筹。东征高丽,朕想让刘武周统兵,泉盖苏文为行军参谋,尉迟宝琳为先锋,来护儿统水军。段文振坐镇兵部调度,长孙炽坐镇民部调粮。朕坐镇长安。”
第二节、中华殿·西迁百万
长孙炽第一个站起来。他管了四十多年民部,大隋的户口、田亩、赋税、仓储全在他指掌之间。
“陛下,公主。西迁百万,分十年,一年十万。臣算过,关中无地流民约八万户,河南灾民约六万户,河北失田府兵后裔约十万户。三地合计二十余万户,百余万口。臣建议分三批——第一批,关中流民迁伊犁河谷。伊犁河谷已修渠引水,可灌田百万亩,可容五万户。第二批,河南灾民迁碎叶川。碎叶川水草丰美,宜农宜牧,可容八万户。第三批,河北失田府兵后裔迁雷翥海月牙城周边。月牙城已立互市,周边草原平坦,可容十万户。每户授田百亩、授马两匹、授牛一头,免赋税五年。沿途驿站供食宿,到安置地后官府给种子、农具、建房的木料。一户安置费约五十贯,百万口二十万户,共需一千万贯。分十年,每年一百万贯。民部拿得出来。”
契苾何力站起来:“长孙尚书算的钱粮,臣不担心。臣只担心一件事——沿途。关中到伊犁,河南到碎叶,河北到雷翥,每一条路都数千里。移民拖家带口,老弱妇孺,走几个月。沿途的食宿、医药、安全,少一样移民就死在路上。臣建议沿途驿站增设‘移民房’,每站可容数百人食宿。移民分批上路,每批千人,派兵护送。商路护卫队的青号衣可抽调一部分沿途巡逻。”
郑文举站起来:“契苾将军说的沿途,臣补充一点——到了之后。移民千里跋涉到了安置地,第一年最难。种下去的粮食没收成,盖起来的房子没干透,水土不服,胡汉杂处。臣在伊犁待过,亲眼见过移民第一年的苦。臣建议,移民到安置地后第一年,官府按月发口粮,按户发菜种、发鸡仔、发猪崽。第二年,收成有了,房子干了,鸡猪长成了,移民就扎下根了。另外,移民中男多女少,臣建议延续月牙城的办法——官府做媒,将归附的胡女许配移民中的无妻青壮,生儿育女者给赏钱。”
归墟站起来:“长孙尚书的钱粮,契苾将军的沿途,郑都护的安置,本宫都赞成。本宫补充一点——人。移民百万,不是把百万人口从甲地搬到乙地就完了。移民到了安置地,谁管他们的户籍?谁管他们的田亩?谁管他们的赋税?谁管他们的诉讼?谁管他们的学宫?伊犁都护府、碎叶川军镇、月牙城市舶司,现有的官吏远远不够。臣建议从国子监、各州县学选拔年轻吏员,从讲武堂选拔年轻校尉,从边才科选拔通胡语的文书,派赴三处安置地。让他们去扎根。三年一任,任满优者升迁。”
赵天站起来:“准。第一,西迁百万,分十年,每年十万。关中流民迁伊犁,河南灾民迁碎叶,河北失田府兵迁雷翥。第二,沿途驿站增设移民房,每批千人派兵护送。第三,移民到安置地第一年,官府按月发口粮、给种子农具、给鸡仔猪崽。第四,胡汉通婚,官府做媒,聘礼赏钱照旧。第五,从国子监、讲武堂、边才科选年轻吏员、校尉、文书各五十人,派赴三处安置地。第六,命南阳公主杨静婉为西迁总督,坐镇长安统筹。”
第三节、中华殿·东征高丽
刘武周站起来。他守幽州二十多年,从武状元做到幽州常备军总管,跟高丽在辽水两岸对峙了半辈子。
“陛下,公主,诸位大人。高丽王高元在辽水东岸筑了千里长城,北起扶余,南至辽东半岛,把辽水以东守得铁桶一般。打高丽不能只从辽西正面强攻——强攻辽水长城,伤亡太大。臣建议两路并进。陆路出辽西,佯攻辽水长城,吸引高丽主力。水路从登莱渡海,直捣平壤。高丽的主力全在辽水长城,平壤空虚。水路奇袭平壤,高丽必调辽水主力回援。辽水主力一动,陆路就渡河。两路夹击,高丽首尾不能顾。”
泉盖苏文站起来。他是高丽莫离支家族旁支,父亲被高丽王所杀,兄长被莫离支家族所害,逃奔大隋后在幽州常备军做行军参军,把高丽的内情摸得一清二楚。
“刘总管的方略,臣全部赞成。臣补充三点。第一,时机。打高丽不能夏天打——夏天辽东多雨,道路泥泞,粮草转运困难。不能冬天打——冬天辽水封冻,高丽骑兵可踏冰而来,大隋的步卒在冰面上打不过骑兵。最佳时机是秋末冬初——秋粮已收,辽水未冻,道路可行。第二,分化。高丽国内莫离支家族与高丽王矛盾极深。莫离支家族掌握平壤以东、以南的大片土地和兵马,高丽王高元实际只控制平壤和辽水长城沿线。臣建议,大军渡海登陆后,不要急于攻平壤,先招抚莫离支家族。许其世守故地、爵位如旧,换取其按兵不动。莫离支家族按兵不动,高元就孤悬平壤。第三,善后。打下高丽怎么守?高丽山城险峻,辽东路远,大军不可能久驻。臣建议设安东都护府,治所平壤,驻军两万。高丽旧地设郡县,高丽旧官愿归附者留任,不愿归附者迁入中原。高丽百姓免赋税三年,休养生息。另,高丽北边的契丹、靺鞨诸部,应同时招抚,使其不再依附高丽。”
尉迟宝琳站起来。他在幽州长大,阿爷尉迟敬德打了三十七年突厥,他考中武进士后在幽州常备军从校尉做起,积功升至郎将。他最熟悉辽西的地形。
“刘总管的方略,泉盖参军的补充,臣都赞成。臣只补充一点——辽水渡河。辽水宽处数里,窄处也有数十丈。高丽在辽水东岸筑了长城,隔河对峙。正面渡河,伤亡必大。臣在幽州多年,熟知辽水。辽水上游有一处叫通定,河窄水浅,可涉渡。高丽的防守较弱。臣愿率精骑三千,从通定偷渡辽水,绕到辽水长城侧后。大军正面佯攻,臣从侧后夹击。辽水长城可破。”
来护儿站起来。他是江都人,隋平陈时以水军立功,在江南练了多年水师。
“陛下,公主,诸位大人。臣练了多年水师,登莱渡海这条水路臣走过。从登州出海,经庙岛群岛,过渤海海峡,至辽东半岛南端,再沿高丽西海岸南下,可直达平壤西边的南浦。这条水路风浪较大,但大隋的海船足以胜任。臣建议水军分两支——一支运送登陆部队,直捣南浦;一支封锁高丽西海岸,防止高丽水军袭击运粮船队。另外,登陆时机要与陆路配合。秋末冬初,辽西陆路佯攻,吸引高丽主力。水军同时渡海,趁平壤空虚登陆。两路齐发,高丽必乱。”
段文振颤巍巍站起来。七十七岁了,须发如雪,走路要人搀扶。
“刘武周、泉盖苏文、尉迟宝琳、来护儿四位的方略,臣全部赞成。臣打了大半辈子仗,最痛心的不是败仗,是将士白白送命。东征高丽,臣说三条。第一,粮草。从幽州到平壤,数千里。粮草转运是大问题。臣建议在辽西设三处粮仓,在登州设水军粮仓,在平壤前线随军设转运仓。粮草前重后轻,随军足三月之粮,后方源源转运。第二,疫病。辽东多瘴,高丽多山,大军远征疫病最损兵。臣建议随军多带医士、多带药材,每营设病号房,病者隔离。第三,不杀降。高丽百姓也是大隋将来的百姓。攻破城池,不杀降,不掳掠,不焚毁。打下高丽不是为了劫掠,是为了设安东都护府、设郡县、收赋税。杀了降,以后谁还降?”
归墟听完五人的方略,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幽州向东移动——辽水,平壤,泗沘,熊津。
“诸位,本宫归纳。第一,出兵时机——明年秋末冬初。第二,陆路——刘武周统兵五万,出辽西,佯攻辽水长城。尉迟宝琳率精骑三千从通定偷渡,绕后夹击。第三,水路——来护儿统水军三万,从登莱渡海,直捣南浦,登陆后进逼平壤。第四,分化——泉盖苏文随水军登陆,招抚莫离支家族,许其世守故地、爵位如旧。第五,善后——设安东都护府,治所平壤,驻军两万。高丽旧地设郡县,免赋税三年。契丹、靺鞨同时招抚。第六,粮草医士——辽西三仓、登州水仓、平壤随军仓。随军多带医士药材,病者隔离。第七,军纪——不杀降,不掳掠,不焚毁。以上方略,陛下以为如何?”
赵天站起来:“准。第一,命刘武周为辽东道行军总管,统陆路五万。第二,命来护儿为平壤道行军总管,统水军三万。第三,命尉迟宝琳为先锋,率精骑三千。第四,命泉盖苏文为行军参谋,随水军招抚莫离支。第五,命段文振为东征总筹划,坐镇兵部调度。第六,命长孙炽为东征度支使,总掌粮草。第七,命南阳公主杨静婉为东征稽核使,随军稽核钱粮、督查军纪。”
第四节、西迁·第一批
大业六十二年春,西迁启动。第一批移民是关中的无地流民,三千户,一万五千余人,迁往伊犁河谷。他们在长安城外集结,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全部家当——几床被褥,几件农具,一袋种子,一罐咸菜。
归墟站在长安城外为第一批移民送行。她看着那些面孔——有须发花白的老农,有抱着婴孩的妇人,有光着脚半大孩子。他们祖祖辈辈生在关中、长在关中,现在要离开关中去万里之外的伊犁。没有人哭。不是不难过,是关中没有他们的地了。与其在关中给人做佃户、做流民,不如去伊犁种自己的百亩田。
归墟走到一个老农面前。老农姓赵,叫赵老根,京兆万年人,祖上三代府兵,阿爷战死在平陈,阿爹战死在幽州。他小时候分过府兵田,后来田被豪强兼并了,沦为客户。大业三十六年府兵清丈,田退了,可他老了种不动了。儿子赵大郎三十岁娶不上媳妇,没有地,没有钱,没有女人愿意嫁。这次西迁伊犁,官府授田百亩、给牛给马、免赋税五年,媒人还说伊犁都护府给单身汉配胡女。赵大郎报了名,赵老根变卖了仅有的几件家当,跟着儿子走。
“老丈,你这一走,可能一辈子回不了关中了。”
赵老根说:“公主,草民知道。草民的阿爷死在江都,阿爹死在幽州。草民这把老骨头埋在伊犁,草民的儿子、孙子就长在伊犁。伊犁就是家了。公主,草民不识字,可草民知道陛下对得起草民。阿爷战死,抚恤被克扣。阿爹战死,连抚恤都没有。草民种了一辈子地,越种越穷。陛下清丈田亩,草民分到了田。陛下修渠,草民的田浇上了水。陛下开恩科,草民的侄子考上了实务科做了吏员。现在陛下迁草民去伊犁,给百亩田、给牛马、给胡女做媳妇。公主,草民活了六十多年,最好的日子就是这几年。”
归墟扶住他:“老丈,你到了伊犁好好活着。你儿子娶上媳妇,你抱上孙子,你在伊犁河边晒太阳。本宫过几年去伊犁看你。”
赵老根老泪纵横,跪地磕了三个头。第一批移民上路了。三千户,一万五千余人,排成长队沿着西去的驿道缓缓西行。驿道每隔三十里设有移民房,可容数百人食宿。契苾何力派了青号衣沿途巡逻护送。他们走河西,出玉门关,过伊吾、高昌、焉耆、龟兹、疏勒,翻天山,入伊犁河谷。走了整整半年。有人死在路上——老弱的、生病的、难产的。活着的人把他们埋在驿道旁,堆一个小小的土堆,插一块木牌写上名字。然后继续向西走。
半年后赵老根父子抵达伊犁河谷。郑文举在伊犁河边迎接他们。他带着赵大郎去看分给他的百亩田——伊犁河畔的黑土,肥得流油,水渠已经修到田头。他带着赵大郎去看分给他的马和牛——两匹伊犁马,一头黄牛。他带着赵大郎去见媒人——处月部俟斤的侄女阿依古丽,高鼻深目,健壮爽朗,汉话流利。赵大郎和阿依古丽在伊犁河边拜了天地。赵老根坐在新盖的土坯房门口,看着伊犁河的水静静西流,笑了。他对儿子说:“大郎,你阿爷死在江都,你阿公死在幽州。你生在伊犁,你的儿子也生在伊犁。赵家不再替人打仗了。赵家种自己的地,放自己的马,过自己的日子。”
第五节、东征·辽水
大业六十二年秋末冬初,东征启动。刘武周统陆路五万,出幽州,渡辽水,佯攻辽水长城。尉迟宝琳率精骑三千,从通定偷渡辽水,绕到辽水长城侧后。来护儿统水军三万,从登州出海,过渤海海峡,沿高丽西海岸南下,直捣南浦。泉盖苏文随水军登陆,招抚莫离支家族。归墟随水军稽核钱粮、督查军纪。
陆路,辽水。刘武周的五万大军在辽水西岸扎营,与对岸的高丽军隔河对峙。高丽王高元亲自坐镇辽水长城,把高丽的主力全压在这里。尉迟宝琳率三千精骑从通定偷渡辽水,急行军两昼夜绕到辽水长城侧后。刘武周正面发起佯攻,高丽军全力应战。尉迟宝琳从侧后杀入高丽大营,放火烧了粮仓。高丽军大乱。刘武周趁势渡河,五万大军压上。辽水长城一日而破,高元率残部东逃。
水路,南浦。来护儿的三万水军渡海而来,在南浦登陆。平壤空虚,守军不足万人。泉盖苏文单骑入莫离支大营,见莫离支渊盖苏文。两人本是同族,泉盖苏文劝他:“莫离支,高元在辽水败了。大隋水陆两路大军已到平壤城下。平壤守不住。你按兵不动,大隋保你世守故地、爵位如旧。你替高元守平壤,城破之日,莫离支氏绝矣。”渊盖苏文沉默一夜,第二天遣使送信给来护儿——莫离支氏按兵不动。
平壤孤城。来护儿、刘武周两路会师平壤城下。高元困守孤城,遣使求和。刘武周说:“降,保你宗庙。不降,城破。”高元开城投降。平壤城头升起了大隋的旗帜。
安东都护府在平壤正式开衙建府。首任安东都护是泉盖苏文。高丽王高元被送往长安,赵天封归义侯,赐宅一座。高丽旧地设辽东部、平壤部、汉城部,三部之下设郡县。高丽旧官愿归附者留任,不愿归附者迁入中原。高丽百姓免赋税三年。契丹、靺鞨诸部闻风归附。大业六十三年春,东征结束。从出兵到平定,不到半年。
第六节、移民·十年百万
大业六十二年至七十二年间,西迁按计划逐年推进。关中流民迁伊犁,每年约三千户。河南灾民迁碎叶,每年约四千户。河北失田府兵后裔迁雷翥海月牙城周边,每年约五千户。三路移民每年合计一万余户、十万余人,分春、秋两批上路。沿途驿站、移民房、青号衣护送已成定制,移民沿途死亡逐年下降。第一批关中流民路途死亡近一成,到第十批降到了半成以下。
伊犁河谷的赵老根在伊犁河边活了七年。他看到了儿子赵大郎和阿依古丽生的三个孩子——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他死前对儿子说:“大郎,把阿爹埋在伊犁河边,朝着东边。阿爹活着回不了关中,死了望着关中。”赵大郎把他埋在伊犁河边的土岗上,坟头朝着东方。
碎叶川的河南灾民把碎叶川变成了塞外粮仓。碎叶川水草丰美,宜农宜牧。河南人在这里种小麦、燕麦、苜蓿,养马、养羊。碎叶川的屯田收入不仅养活了移民,还供应了怛罗斯军镇、雷翥海商路的粮草。碎叶川移民中出了一个叫韩仲良的年轻人,在碎叶川学宫读了三年,考中实务科,授碎叶川屯田丞,专管移民授田、水利、农技。他在碎叶川待了半辈子,把河南的区田法、代田法教给了碎叶川的移民和归附的胡人。碎叶川的粮食产量十年翻了两番。
雷翥海月牙城周边,河北失田府兵后裔建起了一座座河北村落。河北村、幽州村、蓟县村、河间村、信都村——每一个村名都是故乡的名字。他们在雷翥海东岸种春小麦、燕麦,养马、养羊。月牙城的互市越来越繁荣,粟特、波斯、拂菻商人络绎不绝。河北人的马匹、皮毛、粮食在互市上换来银币、茶叶、丝绸、铁器。他们比在河北时富裕得多。河北移民中有一个叫赵大的,阿依古丽的丈夫,生养了五个儿女。大儿子在月牙城商队做向导,二儿子在商路护卫队当青号衣,三儿子在月牙城学宫读书考中了边才科,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粟特商人的儿子,一个嫁给了波斯商队通译。赵大死前对阿依古丽说:“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娶了你。”阿依古丽用汉话回他:“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从可萨嫁到了河北。”
大业七十二年,十年西迁结束。百万移民在伊犁河谷、碎叶川、雷翥海东岸扎下了根。他们种地、养马、经商、当兵、读书、通婚。他们是汉人,也是胡人。他们说着汉话,也说着突厥话、粟特话、波斯话。他们是第一代“大隋西疆人”。
第七节、归墟的奏章·西迁东征善后
大业七十二年冬,归墟向赵天呈上《西迁东征善后疏》。她七十二岁了,满头白发,步履蹒跚。
“儿臣稽核西迁十年,督安东征一役。西迁百万,十年功成。伊犁、碎叶、雷翥三地,汉胡杂居,血脉相融,已成大隋乐土。安东都护府已立,高丽旧地设郡县,契丹、靺鞨归附。东征之役,辽水长城一日而破,平壤孤城不战而下,将士伤亡之少、百姓扰动之微,为历次边功之最。父皇忍高丽三十年,一朝而动,动则必克。非兵之利,乃谋之深、备之足也。然儿臣亦有一忧。西迁百万,东征高丽,大隋之国力已达巅峰。巅峰之后,不可再兴大役。愿父皇诏告子孙——西疆已固,东陲已安,后世之君当守成,不当复开边衅。”
赵天在奏章末尾批了一行字:“准。传朕旨意,后世子孙,非大敌犯疆,不得轻启边衅。西疆、安东,维持现状,不再西扩东征。”
第八节、大业七十三年·长安
大业七十三年春,长安。
赵天九十一岁,登基七十三年。归墟七十三岁,满头白发,脊背微驼。父女二人最后一次登上长安城楼。
八水绕城,驰道如网。东去的路直通洛阳、齐鲁、幽州、平壤。西去的路直通玉门关、葱岭、弓月城、怛罗斯、雷翥海、月牙城。百万移民在这两条路之间繁衍生息,胡汉通婚,血脉相融。安东都护府的汉军和高丽归附兵共同戍守辽水长城,契丹、靺鞨的酋长送子弟入幽州武学读书。大隋的疆域东至平壤,西至雷翥海,东西一万五千里。
“静婉,你看。大业元年,朕登基的时候,大隋只有关陇、河南、河北、江淮。东边,高丽占着辽东。西边,突厥占着西域。丝路断了,府兵烂了,豪强兼并,国库空虚。七十三年了,朕把大隋的边界从辽水推到了平壤,从玉门关推到了雷翥海。朕靠的不是刀兵,是路。运河是路,驰道是路,科举是路,丝路是路,西迁是路,东征也是路。每一条路都是让人走。人走起来了,大隋就活了。”
归墟说:“父皇,您用七十三年把大隋变成了天下最强大的国家。不是因为疆域大,是因为路通。运河通,南北的货流起来了。驰道通,四方的兵调起来了。科举通,天下的人才冒出来了。丝路通,东西的财富汇起来了。西迁通,关中的流民活下来了。东征通,辽东的边患消了。父皇,您画的每一条路都通了。”
赵天望着西边的天际线。他看不到雷翥海,看不到月牙城。可他看到了一百万人走在西去的路上——关中流民推着独轮车,河南灾民抱着婴孩,河北府兵后裔扛着锄头。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走向同一片天地。那片天地不再叫西域,不再叫伊犁,不再叫碎叶,不再叫雷翥。那片天地叫大隋。
“静婉,朕活不了几年了。朕死后,大隋的路还会有人走吗?”
归墟握住父亲的手。他的手枯瘦如柴,可还是暖的。商朝帝辛的手,三国孙坚的手,南宋岳飞的手,明朝崇祯的手,大宋赵光耀的手,大隋杨广的手。几十世,每一次她都握过这只手。每一次这只手都在画路,每一次她都在走他画的路。
“父皇,会有人走的。尉迟宝琳的儿子在幽州武学读书,他会走幽州到平壤的路。薛仁贵的儿子在葱岭军镇守山口,他会走疏勒到怛罗斯的路。赵老根的孙子在伊犁学宫读书,他会走伊犁到长安的路。赵大的儿子在月牙城商队做向导,他会走月牙城到撒马尔罕的路。父皇,您画的每一条路都有人在走。您不在了,路还在。人还在。”
赵天笑了。九十一岁的老皇帝站在长安城楼上,白发在春风中飘动。他活了几十世,商朝、三国、南宋、明朝、大宋,每一世他都在画路,每一世他都在走,每一世都功败垂成。只有这一世他走完了。运河,科举,河道,道路,人才,西域,府兵,常备,武举,讲武,丝路,西迁,东征。七十三年,他把所有路都走通了。大隋的疆域从他登基时的关陇一隅扩展到了东至平壤、西至雷翥海。大隋的人口从他登基时的八百万户增长到了两千余万户。大隋的国库从他登基时的空空如也变成了太仓八千万石、府库铜钱堆积如山。大隋的人才从他登基时的关陇勋贵垄断变成了武举、边才科、讲武堂、实务科四途并用,天下英雄尽入彀中。大隋的百姓从他登基时的流民遍地变成了关中有田、河南有仓、河北有马、西域有丝路、西疆有乐土。
“静婉,这一世够了。朕累了。”
归墟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扶着父亲走下长安城楼。春风从终南山吹来,吹过八水绕城,吹过驰道如网,吹过运河帆影,吹过丝路驼铃。那条路上走着尉迟宝琳的儿子,薛仁贵的儿子,赵老根的孙子,赵大的儿子。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大业之路。
【第七十五世·杨广&南阳公主(赵天&归墟)·卷十三·西迁东征·完】
(第1448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