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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上海像是一只被扣在火炉上的大蒸笼。
还不到点,毒辣的阳光就已经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原市政府大楼、如今的市革新会大楼外那宽阔的柏油马路晒得几乎要融化,空气在热浪的蒸腾下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扭曲。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无精打采地垂着叶子,连往日里声嘶力竭的知了,在这样能把人活活晒脱皮的温度里,也显得有些气力不足,断断续续地嘶鸣着。
然而,在这栋大楼顶层的那间代理副主任办公室内,气氛却比外面的三伏天还要令人窒息。
王伟民站在正对着黄浦江的窗前,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屋里那台半人高的华生牌落地电风扇正发出“呼呼”的声响,拼命地摇着头,将人造的凉风吹向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可这阵阵凉意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翻涌的烦躁与邪火。
“啪!”
王伟民猛地将手里那只沉重的黑色胶木电话听筒砸回了底座上。
由于用力过猛,机身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在宽敞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废物!全他妈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着,额头上因为愤怒而暴起了一根根青筋,原本收拾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此时也因为他刚才烦躁的抓挠而垂下了几缕,显得有些滑稽,却更添了几分阴鸷。
刚才那通电话,是潍坊街道革新会的主任汤利盛打来的。
在电话里,那个一向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满口“一定办妥”的老狐狸,竟然开始哼哼唧唧、推三阻四。
汤利盛用那种官场上特有的、黏糊糊的太极腔调,委婉却又坚决地告诉他,关于那个叫“沈凌峰”的处理问题,街道办现在“无能为力”了。
汤利盛甚至在电话的最后,大着胆子、极其隐晦地提了一句:“王副主任,这件事……市革新会的陆主任已经亲自过问了。您看,这事儿是不是您亲自去跟陆主任……商量商量?”
“商量?商量个屁!”
王伟民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面前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震得上面的搪瓷茶缸和文件一阵乱颤。
和陆荣光商量?能商量出什么结果?
一想到“陆荣光”和“陆正德”这两个名字,王伟民嘴里就泛起一股犹如嚼了烂苍蝇般的恶心与仇恨。
一年半前,在白茅岭劳改农场那间充斥着汗臭、脚臭和绝望的通铺上,他无数次在深夜里睁着眼,死死盯着房梁,心里一遍又一遍活剐的就是这两父子!
当年在利民副食品厂,他王伟民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陆正德屁股后面,出谋划策、冲锋陷阵,为了帮那个草包大少爷捞政治资本,他连找流氓去抢特供鱼干配方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用上了。
可结果呢?
事情一败涂地,捅到了上面。
陆正德拍拍屁股,直接被陆荣光安排进了党校“进修”镀金,而他王伟民,却成了所有罪名的替罪羊,被一脚踹进了大牢,判了整整十年!
如果不是他在白茅岭遇到了罗佑国,如果不是罗老大背后有京城通天的背景,他还得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劳改农场做苦力呢!
如今,他王伟民靠着京城廖主任的泼天权势,一步登天,跨过无数门槛,以胜利者的姿态重新杀回了上海滩。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让当年所有踩过他、背叛过他、羞辱过他的人,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陆家父子他要整,那个屡次坏他好事、让他颜面尽失的沈凌峰,他更要一巴掌拍死。
可王伟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边才刚准备动手,陆荣光那条老狐狸竟然就出手干预了。
“陆荣光……你个老不死的东西,当了几年一把手,真以为这上海滩是你陆家的天下了?”
王伟民在办公室里神经质地来回踱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踢踏”声。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在他眼里,沈凌峰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条随手可以捏死的小杂鱼。陆荣光堂堂一个市革新会主任,怎么可能去管这种小角色的死活?
唯一的解释就是——陆荣光根本就是冲着他王伟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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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老狐狸,是看他王伟民强势回归,所以借着保沈凌峰这个由头,公开向他这个新上任的“代理副主任”宣战,想压一压他的风头,给他一个下马威!
(王伟民打破脑袋也想不到,沈凌峰竟然去了京城送百年老参,不仅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苏老将军的命,还治好了苏援琴。现在的沈凌峰,是整个苏家的恩人。)
但此时被仇恨和狂妄冲昏了头脑的王伟民,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政治被害妄想中。
“老家伙,既然你想跟我作对,那就别怪我掀了桌子!”
王伟民猛地驻足,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怨毒的狠辣。
他心里很清楚,单凭自己现在这个“代理副主任”的身份,想要在上海本土跟根深蒂固的陆荣光硬碰硬,无异于蚍蜉撼树。
但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是中央革新会的廖春来廖主任,是那个在华夏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人物。
必须走京城的路线,找廖主任和罗玉玲两口子,在政治上给陆荣光扣帽子、使绊子,彻底把这个老东西从一把手的位子上拉下来!
想到这里,王伟民一刻也不愿多等。
他快步走回办公桌前,再次一把抓起电话听筒,熟练地拨通了一串长途号码。
很快电话就被接通了。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一听到这个声音,王伟民刚才那副不可一世的架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下意识地挺弯下了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脸上堆满了谄媚而急切的笑容,“罗姐,是我,王伟民啊。上海这边的王伟民。”
“哦,是你啊,伟民。”罗玉玲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是上海那边出什么岔子了吗?我不是告诉过你,刚上任要抓紧熟悉业务,多看少说吗?”
王伟民一听这话,立刻像是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的恶犬,开始对着主人摇尾巴吐苦水,“罗姐,不是我想惹事,是有人不让咱们好过啊!”
“陆荣光那个老家伙,欺人太甚!我不过是按照咱们之前的计划,抓几个涉嫌‘资产阶级腐化生活’、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坏分子来树典型,抓风纪。可他陆荣光倒好,竟然直接给个臭鱼烂虾,他分明是冲着廖主任,冲着您来的!他是在给咱们脸色看啊!”
电话那头的罗玉玲沉默了片刻。
隔着千里的电话线,王伟民只能听到一阵细微的、由于信号不良产生的沙沙声。
这种沉默让他心里有些发毛,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罗玉玲那清脆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伟民,你太急躁了。”
王伟民浑身一哆嗦,急忙对着空气点头哈腰:“是是是,罗姐您教训的是。”
“陆荣光的事情,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罗玉玲在电话里冷冷地吩咐道,“上海这盘棋很大,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陆荣光不是那么好动的,他背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那是京城苏家在给他撑腰。只要苏家一天不倒,陆荣光的位子就不是那么容易动摇的。你现在动他,那就是在逼着苏家跟廖主任正面开战,明白吗?”
“苏……苏家?”王伟民咽了口唾沫,心里虽然震惊,但眼里的怨毒却更甚,“大姐,那咱们就这么忍了?我这代理副主任,要是连个街道办都指挥不动,以后还怎么在上海开展工作?”
“忍?!”
罗玉玲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像是一把冰凉的刮骨刀,让王伟民隔着电话线都觉得后背发凉。
“用不着再忍多久了,廖主任和我会想办法处理苏家的,京城这边风向很快就要变了,有些老账,也该算一算了。你给我在上海老老实实呆着,把革新会内部那些能抓的权力先抓在手里,先不要去招惹陆荣光。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罗姐您放心,我一定听您和廖主任的指示,绝不擅自行动!”
王伟民赶忙赌咒发誓。
“行了,先这样吧。”
罗玉玲没再多说废话,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盲音,王伟民缓缓放下手,整个人像是虚脱般陷进了真皮靠背椅里。
他抬起手,将垂在额前的几缕头发重新抹回脑后,嘴角扯开一个阴冷的弧度,“陆荣光,算你命好,还有有京城的苏家护着。不过罗姐既然开了口,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咱们慢慢玩,看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