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侧门迈出来的那一刻,周桐只觉得夜风清凉,浑身舒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檀香和脂粉混杂的味道从肺里挤出去,换上正月里干冷清冽的空气。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轻松。
他转过身,朝和珅拱了拱手,笑容满面,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
“和大人,山水有相逢,咱们各走各的路。下官今日可是长了大见识了,多谢多谢。告辞告辞。”
说完,袖子一甩,转身就要跑。
步子还没迈开,后领子又被一只胖乎乎的手稳稳地揪住了。
“你小子给本官回来。”
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周桐的身子被拽得往后一仰,踉跄了一步,又站回了和珅旁边。
他叹了口气,转过头,脸上带着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和大人,您这是做什么?下官回家啊。这大晚上的,天寒地冻的,下官内子还在家里等着呢——”
“急什么?”
和珅松开他的领子,整了整自己的衣袖,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才看了一家,你就急着走?”
周桐“哟”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眉毛一挑,嘴角一歪,整张脸上写满了“我看透你了”四个大字。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和大人,听您这口气——您这‘产业’还挺多啊?这条街上,还有您的‘据点’?”
和珅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吐出几个字。
“这条街?三家。隔壁那条,两家。城北还有四家。”
周桐的嘴巴张大了,眼睛瞪得溜圆。
他上下打量着和珅,像在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
“和大人,您这……您这是开了个……连锁啊?”
和珅“嗤”了一声,迈步往前走。
“什么连锁不连锁的。本官这叫——广结善缘。”
周桐跟在后面,啧啧了两声。
“广结善缘?下官看您是‘广结红缘’还差不多。”
和珅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你小子连这个都知道?连‘红缘’这种词儿都说得出来?看来……”
周桐连忙摆手。“和大人,您别多想。下官这叫——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和珅的脚步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周桐,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嘴角微微抽着,眉毛微微拧着,像是想笑又忍着不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恶心到了。
他上下打量了周桐一番,然后“啧啧啧”了三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亮、更嫌弃。
“猪肉?”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吞了一口难以下咽的东西,
“狗都不吃。那玩意儿,闻着就一股子骚味儿。你想想——好好的猪,养大了,肉里头那股子臊味儿去都去不掉。
炖也不好吃,炒也不好吃,红烧也不好吃——本官在边关的时候,吃过一次,从此再也不碰。”
周桐听着,忍不住笑了。“和大人,您这就不懂了。”
他想起去年在桃城的时候,自己带着赵德柱那一帮人,把军营那十几头小猪给阉了。
那场面,还是有些意犹未尽——毕竟操刀的是自己呀。
赵德柱和万科那家伙,还跑过去告状,之后那些大老爷们把那些小猪当宝贝似的,天天喂好的,生怕饿着。
周桐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几分怀念的表情。
“赵德柱那家伙,把那些小猪当宝。等下官回去,估摸着也该能宰了。
到时候,下官让人用红烧羊肉的方子来做——先焯水,去腥,然后放八角、桂皮、香叶、生姜、大葱,小火慢炖一个时辰,出锅的时候撒一把香菜……”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和珅看着他,脸上的嫌弃更深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给本官念菜谱了。走走走,下一家。”
“下一家?”
周桐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几分抗议的意味,
“和大人,您这也太——”
“太什么?”
和珅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挑衅。
周桐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声音放软了,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
“和大人,您这是何必呢?专门饥渴——您回家找嫂子去啊。嫂子在家里等着您,您在这儿瞎逛什么?”
和珅“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
“本官不回去。她让本官回去,本官就回去?那本官多没面子。”
周桐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您就拉着下官来逛青楼?”
“怎么了?”和珅理直气壮,“不行吗?你答应的不算数?”
周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跟在了和珅身后。
柳荫街不长,但两侧的巷子多。
每一条巷子里都藏着一两家青楼,门面有阔绰的,有简陋的,有雅致的,有俗艳的。
和珅带着周桐,一家一家地逛,像一位老农在巡视自己的庄稼。
第二家叫“醉月楼”。
门面比怡红院气派得多,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口蹲着两座石狮子,石狮子的脖子上系着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穿着宝蓝色的短褐,腰系银色绦带,比怡红院的那两个精神得多。
他们看见和珅,腰弯得比怡红院的更深,声音也更响亮。“和大人来了!里面请!”
和珅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前厅里坐着几个客人,看衣着打扮,像是商贾。桌上摆着几碟果子,几个人正喝着酒,说着什么,声音很大,笑声很响。
一个穿着翠绿色褙子的女子正坐在其中一人旁边,手里端着酒壶,正在给他斟酒。
和珅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周桐跟在他后面,小声问:
“和大人,这家不行?”
和珅头也不回地道:“商贾云集,喧闹嘈杂,不是本官该来的地方。”
周桐“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第三家叫“听雨轩”。
藏在一条更深的巷子里,巷口没有灯笼,黑黢黢的,要不是和珅带着,周桐根本找不到。
门面很小,就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匾额,写着“听雨轩”三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写的。
门口没有小厮,只有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老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杆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他看见和珅,站起来,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朝里面喊了一声:
“和大人来了——!”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月白色褙子的妇人走了出来,年纪比怡红院的那位大一些,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银簪。
她的面容慈祥,像邻家的老奶奶,不像老鸨。
“和大人,您可来了。苏先生念叨您好几天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切。
和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苏先生在吗?”
妇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歉意。“和大人,实在不巧。苏先生今日身子不适,刚歇下。您看——”
和珅的笑容收了回去,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那本官改日再来。”
他转身走了。周桐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周桐跟着和珅,一家一家地走。
有的进去坐了片刻,喝了杯茶,听了支曲
有的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
有的连门都没进,和珅只是在那条巷子口站了站,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就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每一家都不一样。
有的以琴闻名,进门就能听见叮叮咚咚的琴声,像山泉流过石上。
有的以棋闻名,雅间里摆着棋盘,棋子是云子的,温润如玉。
有的以书闻名,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墨香扑鼻。
有的以画闻名,屏风上画着山水,笔意酣畅,像是大家手笔。
有的是以诗闻名,门口贴着告示,写着“今日诗题:元夜”,
周桐注意到一个现象——每一家店,都有自己固定的客人。
醉月楼里坐着的是商贾,穿着绸缎,戴着玉扳指,说话嗓门大,笑声粗犷。
怡红院里坐着的是官员,穿着官袍或常服,说话轻声细语,举止矜持。
听雨轩里坐着的是文人,穿着儒衫或道袍,手里拿着折扇,嘴里念着诗词。
还有一些店,客人穿着短褐,脚蹬布鞋,一看就是普通百姓——那些店的门口没有小厮,没有灯笼,只有一个帘子,掀开帘子进去,里面是一个大堂,摆着几张桌子,几个女子坐在桌边,和客人嗑着瓜子聊天。
“这叫‘分级’。”
和珅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人进什么店。商贾进商贾的店,官员进官员的店,文人进文人的店,百姓进百姓的店。谁也不抢谁的生意,谁也不碍谁的眼。这叫规矩。”
周桐点了点头,又问:“那万一有官员想去百姓的店呢?”
和珅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叫‘自甘堕落’。
被人知道了,参一本,贬官三级。”
周桐缩了缩脖子。
“那百姓想去官员的店呢?”
和珅“嗤”了一声。“进不去。门口的小厮不是摆设。你穿着短褐,人家不让进。硬闯?打出去。”
周桐“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但是.......
每到一家店,只要和珅报出周桐的名字,那些老鸨、知客、姑娘们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像猫见了鱼,像苍蝇见了血。
“这位就是周大人?写‘要留清白在人间’的那位?”
“哎呀——周大人!您那首‘一夜鱼龙舞’,我们这儿的小姑娘们可是天天念,比念经还勤快!”
“周大人,您今日可得赏脸,给我们写一首。不写?那点评几句也好啊!”
“周大人,您看看这首诗——是我们家姑娘写的,您给评评?”
周桐被那些人围着,脸上陪着笑,嘴里说着“不敢不敢”“谬赞谬赞”“改日改日”,心里却在骂和珅——这胖子,绝对是故意的。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把自己的名字甩出去,然后退到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被人围住,像看猴戏一样。
他算是看出来了。和珅这家伙,根本不是来“怀旧”的。
他说的那些什么“苏先生”“柳先生”“沈先生”“楚先生”,都是幌子。
他今晚的目的,就是带着自己——认场子。
周桐一边应付着那些热情的姑娘,一边在心里嘀咕:
清朝那位爷,富可敌国,眼前这位是色可……色可什么?
色可倾城?
不对,倾的是他的城,不是人家的城。
他认识的姑娘,怕是比他认识的官员还多。
这条街上,没有他不认识的妈妈,没有他不熟悉的雅间,没有他没喝过的茶、没听过的曲。
难怪不光是沈递,连沈陵那小子跟他走得近——一个是文坛的金主,一个是文坛的……嗯,另一个金主。
只不过一个金的是银子,一个金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从第六家出来的时候,周桐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不是累的,是应付那些姑娘应付的。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和大人,您这是——带着下官来认场子的?”
和珅站在巷口,双手抄在袖子里,望着远处那些还在亮着的灯笼,沉默了一会儿。然
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今日是一时兴起,没有提前说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几分自嘲,“所以啊,都没有人陪着。”
周桐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和大人,您这——”
“怎么了?”和珅转过头,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本官怎么了?”
周桐张了张嘴,想说“您这也太那啥了吧”,但看着和珅那张一本正经的胖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干笑了两声,挤出一句:
“没事没事。下官就是觉得……和大人您……嗯……人缘真好。”
和珅“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柳荫街已经走到头了,前面是一条更宽的街道,街上行人稀少,灯笼也灭了大半。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直打哆嗦。
周桐停下脚步,转过身,朝和珅拱了拱手。
“和大人,下官先走了。明日还要早起——”
“急什么?”和珅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城北还有几家不错的。本官带你去看看。”
周桐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去不去不去!下官今日是长见识了,够了够了。再多,下官这脑子装不下了。”
和珅还要说什么,周桐连忙又道:
“下次!下次!和大人,您看这样行不行——等明日,下官请完城南那帮人的客,您要是还有兴致,下官再陪您来一趟。如何?”
和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当真?”
周桐拍了拍胸脯,拍得砰砰响。
“当真!下官什么时候骗过您?”
和珅“嗤”了一声,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没骗过本官?”
周桐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和珅沉默了一瞬,然后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本官让人送你。”
他走到街边,朝远处招了招手。
黑暗中,一辆马车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
不是那种在街上拉客的马车,车身刷着黑漆,没有任何标识,连灯笼都没有。
车夫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褐,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马车停在两人面前,车夫跳下来,朝和珅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和珅点了点头,朝周桐努了努下巴。
“上去吧。”
周桐看着这辆“见不得光”的马车,嘴角抽了一下。
“和大人,这是……”
“专门在这条街上候着的。”和珅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客人逛完了,不想走回去,就招手。这些车夫只拉这条街的客人,别处不去。价钱贵些,但安全——不会有人问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去欧阳府。”
周桐“哦”了一声,踩着脚凳爬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灯光。
座位是软包的,坐着很舒服。他靠着车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车夫朝和珅拱了拱手,然后跳上车辕,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启动。
和珅站在街边,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慢慢消失在夜色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一个人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有些孤独,圆滚滚的,像一个被遗忘在人间的月亮。
周桐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朝那个背影喊了一声:“和大人——明日见——!”
和珅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然后他的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明日见。”
马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那个背影看不见了。
周桐缩回车厢,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咕噜”声,像一首没有起伏的老歌。
他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今晚这趟,也不算白来。见识了,也想了,也悟了。
就是腿有点疼。还有,嘴有点干。
他舔了舔嘴唇,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周怀瑾啊周怀瑾,你这一晚上,到底是被和珅那胖子拉着逛了多久?
你答应他明天还要去?
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门夹了?
算了。
答应都答应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