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未暗,夕阳还在西边的屋顶上挂着,把整条街染成了暗金色。
马车在鸿宾楼门前停下。
鸿宾楼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据说是前朝一位状元公的手笔,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石狮子的脖子上系着红绸,在暮色里轻轻飘动。
车还没停稳,周桐的后背就被人推了一下。
“下去下去。”
和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磨蹭什么呢?”
周桐被推得往前一栽,手忙脚乱地扶住车壁,稳住了身子。他转过头,瞪了和珅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和大人,您能不能轻点儿?下官这老胳膊老腿的,经不起您这么折腾。”
和珅“嗤”了一声。
“你老胳膊老腿?本官比你大多少,都没叫唤,你叫唤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脚刚落地,一个穿着宝蓝色短褐的堂倌就从门里迎了出来。
那堂倌二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眉眼灵动,嘴角天生往上翘,看着就喜庆。
他小跑着过来,腰弯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既显得恭敬,又不让人觉得谄媚。
“哎哟喂——和大人!周大人!”
他的声音又亮又脆,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二位大人大驾光临,蔽楼蓬荜生辉啊!小的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二位大人盼来了!”
和珅“嗯”了一声,迈步往里走。
堂倌侧着身子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说,嘴就没有停过。
“和大人,您昨儿个派人来吩咐的,小的都给您安排妥当了。
三楼‘摘星阁’,咱们楼里最大最好的雅间,一早就收拾出来了,窗明几净,炭火正旺。桌椅都是新擦的,铺了红绒布,喜庆!”
他顿了顿,又道:
“菜品呢,按您的吩咐,八冷八热,四干四鲜,汤两道,点心两道。
冷菜有:酱牛肉、水晶肘花、拌海蜇、炝黄瓜、糟鸭掌、熏鱼片、酸辣白菜、桂花糯米藕。
热菜有:葱烧海参、清蒸鲈鱼、红烧羊蹄髈、油焖虾、芙蓉鸡片、蟹黄豆腐、干炸丸子、素炒茭白。
干果是瓜子、花生、杏仁、松仁。
鲜果是苹果、柿子、荸荠。汤是鲫鱼萝卜丝汤和火腿冬瓜盅。点心是枣泥酥和桂花糕。”
他报菜名的时候,嘴皮子翻飞,一气呵成,不带半点磕巴,像背书一样顺溜。
周桐在后面听着,嘴巴微微张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堂倌,要是搁在前世,妥妥的说唱歌手。
进了大门,是一个宽敞的大堂。
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此刻还没到饭点,客人不多,只有三两桌,稀稀拉拉地坐着。
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嵌着白色的石灰,踩上去平整结实。
大堂正中央摆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在水里慢慢游着。
堂倌带着他们绕过大堂,往楼上走。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在跟人打招呼。
周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楼梯扶手是红木的,雕着莲花纹,摸上去光滑温润,像是被无数只手抚摸过的。
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不是那种名家大作,但笔意洒脱,看着舒服。
每隔十来步,墙角就立着一个铜缸,缸里盛着清水,水上漂着一个铜勺。
周桐认出来了——那是防火用的。
木结构的楼,最怕走水。
这些铜缸平时看着是装饰,真出了事,一勺一勺的水泼上去,能救一条街。
楼道上,几个穿着青色短褐的小厮正端着托盘上下楼。
他们的步子又快又稳,托盘上的菜纹丝不动。
看见和珅和周桐,他们连忙侧身让到一旁,低着头,等两人过去了才继续走。
走到二楼拐角处,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迎了上来。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须,戴着一顶黑色的纱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着不像商人,倒像个读书人。
“和大人,周大人。”
他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书卷气,
“在下姓沈,是这鸿宾楼的掌柜。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和珅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客套了。本官吩咐的事,都办妥了?”
沈掌柜连忙道:
“都办妥了。摘星阁按您的意思布置的,桌椅、屏风、字画,都是新换的。菜品也按您的单子备好了,食材都是今天一早送来的,新鲜着呢。”
他顿了顿,又道:
“您特意交代的那几坛子酒,也搬上去了。绍兴的状元红,窖藏了十五年的,今儿一早刚送到。”
和珅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
“唱曲的呢?”
沈掌柜笑道:
“都安排好了。翠云班的四位姑娘,一早就到了,正在后头暖场子呢。琵琶、古琴、箫、笛子,样样齐全。待会儿大人您点曲子,她们都能弹。”
和珅“嗯”了一声,正要说什么——
周桐在旁边听得心里直打鼓。
他扯了扯和珅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和大人,您这……还安排了唱曲的?下官那一百两银子,够吗?”
和珅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够不够,你都掏了。怎么?现在想反悔?”
周桐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下官就是问问,问问。”
和珅“哼”了一声,又问沈掌柜:
“跳舞的呢?有没有?”
周桐一听“跳舞”两个字,脸色都变了。
他连忙开口,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算了算了!这个就不用了!今日是宴请诸位同僚,正正经经吃顿饭,那些……那些就不用安排了。”
沈掌柜看了看和珅,又看了看周桐,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珠子转了一下——这是在等和珅的指示。
和珅看着周桐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行行行,你说了算。反正是你请客,你掏钱,你说了算。”
他朝沈掌柜摆了摆手。
“跳舞的不用了。唱曲的留下,助助兴就行。”
沈掌柜连忙点头。
“是是是,听二位的。”
他退后一步,又朝两人拱了拱手。
“那二位大人先上去歇着,小的去后头催催菜。今日二位大人和诸位贵客能来,是蔽楼的福分。小的保证,让诸位吃好喝好,满意而归。”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日后二位大人若是有空,常来坐坐。蔽楼虽小,但胜在清雅。二位大人来了,蔽楼蓬荜生辉。”
周桐听着这些客套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蓬荜生辉——这四个字,他今天已经听了三遍了。
沈掌柜说完,又行了一礼,退后几步,转身下了楼。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噔噔噔”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堂倌继续在前面带路,把两人领到三楼最里面的一个雅间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摘星阁”三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写的。
堂倌推开门,侧身让开。
“二位大人,请。”
周桐走进去,嘴巴就再也没有合拢过。
摘星阁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外间是一间宽敞的厅堂,足足能摆下五张桌子。
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墙壁上糊着淡黄色的壁纸,纸上印着暗纹的兰花,雅致而不张扬。
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圆桌很大,足以坐下十五六个人。
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八碟冷菜,整整齐齐地围成一个圆圈。
碟子是青花瓷的,白底蓝花,边缘描着金线。
每碟菜的量不大,但摆盘精致,像一朵朵盛开的莲花。
圆桌的四周,摆着十几把太师椅。
椅背上雕着如意云纹,座垫是宝蓝色的绒布,厚实柔软。
每把椅子前面都摆着一副碗筷——碗是细瓷的,白里透青,薄得能看见光
筷子是乌木的,筷头镶着银箍,在灯光里闪着光。
每副碗筷旁边,还摆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醋、酱油、蒜泥、姜末——四样调料,整整齐齐地码在小格里。
圆桌的正中央,摆着一盆水仙。
水仙开了,白瓣黄蕊,清香扑鼻。
水仙旁边立着一盏铜灯,灯罩是纱做的,光线从纱里透出来,柔和得像月光。
厅堂的东南角,摆着一架屏风。
屏风上画着山水,笔墨淋漓,气势磅礴。
屏风后面隐约可见几个身影,那是翠云班的四位姑娘,正在调弦试音。
琵琶声、古琴声、箫声、笛声,断断续续地从屏风后面传出来,像是在跟客人打招呼。
屏风旁边,立着一排衣架,衣架上挂着几件备用的外袍——这是给喝多了酒、弄脏了衣裳的客人准备的,贴心得很。
厅堂的西北角,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几坛子酒,酒坛是褐色的粗陶,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写着“状元红”三个字。
旁边还有几只银壶,壶里温着黄酒,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升起,在灯光里凝成一团白雾。
周桐看着这一切,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哇——”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叹,又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和大人,这规格、这布置、这氛围……下官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您这是要把下官的银子花光啊?”
和珅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他笑眯眯地看着周桐,那笑容里分明写着——“怎么样?服不服?”
“怎么样?”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老哥帮你置办的,不亏吧?”
他说着,胖乎乎的手伸了出来,手心朝上,五指微张,那姿势像极了一个等着收租的地主。
周桐看着那只手,嘴角抽了一下。他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银票,规规矩矩地放在和珅手心里。
“和大人辛苦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肉疼,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认命,“剩下那些钱,都是给大人的辛苦费。您别嫌少。”
和珅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银票叠好,塞进袖子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桐,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赚你小子这点钱,真是不容易。”
他环顾了一圈摘星阁,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瞧瞧这配置,瞧瞧这东西。你就说怎么样吧?”
周桐再次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下官心服口服。这一切,还都得亏大人操持。下官是真的不擅长这些,要是让下官自己弄,怕是连个像样的馆子都找不着。”
和珅“得得得”了几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本官帮你把这些都弄好了,剩下的——那些敬酒词、贺词什么的,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走到椅子前,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着周桐。
“待会儿人都来了,都是图你小子的面子。虽然你是主理官,你是主持人,但论资历,那些人都比你老,官职也比你高。你说话可得掂量着来,别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周桐连忙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那是他早上在书房里憋了半天才写出来的,字迹潦草,涂涂改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药方。
“下官写了,和大人您帮下官参详参详。”他把纸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诸位大人,诸位同僚,今日——”
“停。”
和珅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但很干脆。
“什么‘诸位大人诸位同僚’?你比人家官小,你叫人家‘同僚’?改。”
周桐愣了一下,低下头,在纸上划了一道,抬起头继续念。“诸位大人,诸位前辈——”
“停。”
和珅又拍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前辈’?这是官场,不是武林。你叫谁前辈呢?”
周桐的脸微微有些红,又在纸上划了一道。
“诸位大人,诸位——兄长?”
和珅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个行。既有敬意,又不失亲近。继续。”
周桐松了口气,继续念。
“今日城南之事得以圆满,全赖诸位鼎力相助。下官——”
“停。”
和珅伸手,这次不是拍,是戳。
他的手指戳在周桐的胳膊上,一下一下的,像在点穴位。
“‘下官’?你对着比你官大的人自称‘下官’,没问题。可今日来的不光有比你官大的,还有卢宏那些晚辈。你对晚辈也自称‘下官’?不妥。”
周桐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用袖子擦了擦,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又划了一道。“那……‘在下’?”
和珅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中立,不卑不亢。继续。”
周桐继续念。
“今日城南之事得以圆满,全赖诸位鼎力相助。在下——”
“停。”
和珅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没拍也没戳,只是悬在半空中,像一面旗帜。
“你说了‘全赖诸位鼎力相助’,那你自己呢?你一点功劳都没有?你这么说,人家会觉得你虚伪。往轻了说是谦虚,往重了说是不把他们当自己人。”
周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已经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和大人——”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下官能不能……照着读?”
和珅“啧啧啧”了三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你周怀瑾,写诗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要留清白在人间’、‘千里共婵娟’,多响亮。怎么连个小小的贺词都说不利索?”
周桐苦着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和大人,那不一样。写诗是写诗,说话是说话。写诗的时候下官一个人关在屋里,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说话的时候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下官——下官紧张。”
和珅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紧张?你在陛
周桐正要说什么——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石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的个子不高,圆脸,浓眉大眼,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双手抱拳,朝和珅和周桐拱了拱,笑容满面。
“和大人,周大人。二位来得早啊。”
和珅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周桐连忙站起来,拱手还礼。
那中年人看了看四周,笑道:
“这摘星阁,果然是鸿宾楼最好的雅间。和大人费心了。”
和珅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
“应该的。”
中年人的目光在周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周大人,在下先去外面转转,看看风景。待会儿再进来。二位先忙。”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周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和珅推了推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行了,别念了。该来的都来了,你去旁边练练。本官也得去招呼招呼本官的那些人。”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摘星阁里安静了下来。
屏风后面传来几声调弦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雨滴落在石板上。
周桐站在圆桌旁边,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划得面目全非的纸,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
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工部的一个主事,姓王,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周桐,拱手笑了笑,然后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景色。
第二个进来的是户部的一个郎中,姓李,和珅的部下,圆脸,笑眯眯的,一进门就朝和珅那边去了,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然后是卢宏和几个世家子弟,他们穿着簇新的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比平时精神了许多。
卢宏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周桐,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周大人!晚生来迟了!”
周桐连忙还礼,笑了笑。
“不迟不迟,公子来得正好。”
他的目光在卢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都是熟面孔,在城南工程里出过力的。
卢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周大人,晚生几个去外面看看。待会儿再进来。”
说完,带着那几个人退了出去。
工部尚书苏勤是最后来的。
老人穿着一件绯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仙鹤。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
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是他的长随,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一进门,目光就在厅堂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周桐身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周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慈和,
“老夫收到和大人送来的请帖,说是今日你在这儿请客。
老夫想着,城南那些事,还有煤炭那些事,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聊聊。今日正好,借着你的酒,说说老夫的话。”
周桐连忙上前,双手抱拳,腰弯得深深的。
“苏大人言重了。下官这点小事,劳动您大驾,实在是惶恐。”
苏勤摆摆手。
“惶恐什么?老夫又不是老虎,不吃人。”
周桐直起身,笑了。
和珅从人群里走过来,朝苏勤拱了拱手。
“苏大人,您老来得早。菜还没上齐呢,先坐,先坐。”
苏勤点了点头,在圆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圆桌的左侧——那是主宾的位置。
按照规矩,主人坐在正对门的位置,主宾坐在主人的左手边。
周桐是主人,他的位置在圆桌的正北方向,面朝门口。
和珅坐在他的右手边,苏勤坐在他的左手边。其他的人,按照官职和资历,依次落座。
五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工部的人坐了一桌,户部的人坐了一桌,世家子弟们坐了一桌,还有一桌坐的是那些品级较低的官员和几个跟周桐有过交集的商贾。
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同样的冷菜、同样的碗筷、同样的调料。菜还没上齐,但酒已经温好了。
银壶里的黄酒冒着热气,酒香和花香混在一起,在厅堂里弥漫开来。
卢文是最后到的。
礼部尚书,绯色官袍,腰佩金鱼袋,气度沉稳。
他的身后跟着卢宏,卢宏的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像一只跟在母鸡后面的小鸡。
卢文一进门,目光就在厅堂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周桐身上。
他走过来,双手抱拳,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久居官场才有的从容。
“周大人,昨日诗会上,老夫就一直想问——”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为何没有写诗?”
周桐愣了一下。
卢文继续道,语气不紧不慢。
“不光老夫想问,方老先生也想问。他老人家事后还念叨,说‘这位周大人是不是不给老夫面子’?”
周桐的额头上又渗出了汗珠。
他连忙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
“卢大人,下官那日……在和三皇子殿下商议一些重要的事,无心顾暇诗会的事。还请卢大人代为转达给方老先生,下官绝无不敬之意。”
卢文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你忙你的,他们也不该多问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卢宏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慈父的温柔。
“老夫还得谢你。这小子——跟着你在城南跑了这些日子,整个人沉稳了不少。前几日刚过了府试。”
卢宏站在父亲身后,脸微微有些红,低着头,不敢看周桐。
周桐笑了,朝卢宏拱了拱手。“恭喜公子。”
卢宏抬起头,连忙还礼。
“多谢周大人。晚生这点成绩,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卢文拍了拍卢宏的肩膀,没有再说别的,走到圆桌旁边,在和珅的旁边坐下了。
其他几家带了子弟来的,也纷纷过来和周桐打招呼。
有的感谢他在城南对自家孩子的照顾,有的夸他年轻有为,有的问他什么时候再写新诗,有的跟他聊城南工程的后续。
周桐一一应付着,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客套话,心里却在想——这些人,怎么比诗会上的人还难对付?
摘星阁里越来越热闹。
说话声、笑声、碰杯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屏风后面的乐师开始演奏了——琵琶声清脆,古琴声悠扬,箫声呜咽,笛声嘹亮。
四样乐器合在一起,像一幅用声音织成的锦缎,铺在喧闹的人声底下,把整个厅堂烘托得既热闹又不失雅致。
堂倌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热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葱烧海参、清蒸鲈鱼、红烧羊蹄髈、油焖大虾、芙蓉鸡片、蟹黄豆腐、干炸丸子、素炒茭白。
每道菜端上来的时候,传菜人都会报一下菜名,声音又亮又脆,像是在唱歌。
菜上齐了。
和珅站起来,拍了拍手。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厅堂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笑了笑,朝周桐的方向指了指。
“今日是周大人做东,请诸位来聚聚。本官就不越俎代庖了。来来来,周大人,说两句。”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有人喊
“周大人说两句”,有人喊“周大人别害羞”,有人喊“周大人先干一杯”。
周桐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但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看着满屋子的人——和珅、苏勤、卢文、卢宏、那些工部和户部的官员、那些世家子弟、那些商贾——每一张脸都在看着他,每一双眼睛都带着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
“诸位——”
他的声音有些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城南那些事,能办成,不是下官一个人的功劳。是诸位的——是诸位的鼎力相助。”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下官也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今日,诸位吃好喝好,玩好乐好。以后,有什么事,招呼下官一声,下官能办的,绝不含糊。”
他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翻转酒杯,杯口朝下,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没有一滴酒滴下来。
“好——!”
满堂喝彩。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和珅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周桐,点了点头。
乐声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更热闹了。
琵琶、古琴、箫、笛子,四样乐器合奏着一首欢快的曲子,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周桐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他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那些笑脸,听着那些笑声,忽然觉得——那一百两银子,花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