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要建立宗门?”
慕容昭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顾云初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她在里面看不见试探,看不见算计,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
“是。”她说。
慕容昭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干脆。不问我怎么知道的?”
“前辈想看透一个人,不需要问。”
慕容昭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你这个人啊。”
她从主位上站起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到顾云初面前,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伸出手,修长白皙的食指点在顾云初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你这里,装的不只是一个人。你装的是一群人。你想给他们一个家,一个不怕被人欺负的家。”
顾云初没有说话。
“建立宗门,需要三样东西。”
慕容昭收回手,竖起三根手指,
“人,钱,地盘。人你有了一些,不多,但够了。钱你没有。地盘你更没有。”
她看着顾云初,
“我说的对吗?”
“对。”
慕容昭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
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顾云初,像一只慵懒的猫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我帮你。”她说。
顾云初的手指微微收紧。“前辈,你说什么?”
“我帮你建立宗门。”
慕容昭重复了一遍,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人,我帮你镇场子。钱,慕容府有。地盘,东域很大,空的地方多的是。只要你想,三年之内,你的宗门就能立起来。”
顾云初看着她。“前辈,你为什么帮我?”
慕容昭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我欠你的。我的命,是你救的。灵池的灵气是你压住的,我从那个鬼地方出来,是因为你。”
她顿了顿,“我慕容昭这辈子,不喜欢欠别人。”
“前辈,你不需要——”
“我知道我不需要。”慕容昭打断她,“但我愿意。”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顾云初。月光照着她的背影,月白色的长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我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岁了。我见过无数人,经历过无数事。有些人值得帮,有些不值得。你值得。”
她转过身,看着顾云初。
“你的混沌道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自己修炼出来的。你的小世界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演化出来的。你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这样的人,值得帮。”
顾云初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沉静如水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前辈,你的条件是什么?”
慕容昭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有这么一问。”
她走回主位坐下,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叩着。
“条件很简单。第一,你的宗门建起来之后,和慕容府结盟。”
“可以。”
“第二,慕容云岚在你宗门挂个名。她的炼丹术需要一个新的平台,她也需要自己出去历练,不能一直缩在慕容家。”
“可以。”
“第三。”慕容昭的手指停了一下,“你以后要是有机会见到云胤,替我跟他说一声谢谢。”
顾云初看着她。“就这些?”
“就这些。”
慕容昭靠在椅背上,
“你以为我会要什么?要你以身相许?要你跪下叫我祖师奶奶?要你把小世界分我一半?”
她摆了摆手,
“我慕容昭没那么无聊。我活了这么多年,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不想要。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你。就这么简单。”
顾云初没有说话,退后一步,行了一礼。
双手抱拳,额头低到与心口平齐。这是修士之间最郑重的礼节。
“多谢前辈。”
慕容昭没有避让,受了这一礼,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托住她的胳膊,把她扶起来。
“别叫前辈,叫老了。”她嘴角弯了一下,“叫姐姐。”
“……姐姐。”
慕容昭笑了。那笑声比之前大了一些,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慕容昭的妹妹。谁敢动你,我拆了他的骨头。”
顾云初从正殿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她站在殿前的石阶上,夜风从回廊外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几息。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忽然笑了一下。
“姐姐。”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词。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慕容云岚从殿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慕容云岚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慕容云岚忽然开口。“前辈她……跟你说了什么?”
顾云初想了想。“说要当我姐姐。”
慕容云岚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说要当我姐姐。”
慕容云岚看着她,嘴张了好几次,最后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句话。
“你这个人,运气怎么这么好?”
顾云初看了她一眼。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顾云初站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转过身,往供奉院走去。
供奉院的灯还亮着。
顾云初推开门。
阿扇趴在石桌上睡着了。沈木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头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瞌睡。
听见门响,沈木猛地抬起头。看见顾云初,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顾姑娘,你回来了。”
“嗯。”
沈木站起来,看了一眼趴在石桌上的阿扇。
“她非要等你回来。我说你先睡,她不听。等了很久,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顾云初走到石桌边,低头看着阿扇。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枕在胳膊上,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她蹲下来,温柔的用帕子把她的嘴角擦干净。
阿扇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继续睡。
顾云初把她抱起来,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阿扇在梦里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袖子,攥得很紧。
“顾姐姐……”含混不清的声音。
顾云初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白白胖胖的,指甲上还带着泥巴。她没有把手抽回来,就那样坐着,让她攥着。
沈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桌上。
“顾姑娘,粥还热着。”
顾云初看着他。他的围裙上全是灶灰,手上还有一道被油烫的红痕,眼下的青黑比走之前更重了。
“你没睡好?”她问。
沈木摇了摇头。“睡不着。”他顿了顿,“你不在,睡不着。”
顾云初没说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稠,加了红枣和枸杞,和走之前一样,甜丝丝的。她放下碗。
“沈木。”
“嗯。”
“等我闭关出来,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木看着她。“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木没有追问,把粥碗收走,洗了,放好,然后回到偏房。
门关上了。
顾云初坐在阿扇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了她一身。阿扇攥着她的袖子,睡得很沉,嘴角翘着,在做梦。
第二天一早,慕容云渊来了。
他站在供奉院门口,穿着一身黑色长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执事,一个捧着托盘,一个垂手站着。
顾云初拉开门,看着他。
“家主有事?”
慕容云渊看着她。“顾供奉,我能进去坐坐吗?”
顾云初让开门口。
慕容云渊走进来,环顾四周。
院子不大,灵草圃里的清心草发芽了,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鸡笼里有两只鸡,正在啄食,咕咕地叫。晾衣绳上挂着阿扇的小裙子、沈木的旧衣裳、顾云初的一件外袍。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挂在最中间的位置,风吹过来,轻轻晃着。
“你这里,”慕容云渊说,“像个家。”
“本来就是家。”
慕容云渊没有说话,走到石桌旁坐下。两个执事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这是慕容府在东域的地产清单。灵矿、灵田、灵泉、灵山,凡是慕容府名下的,都在上面。”
他看着顾云初,
“先祖说了,你的宗门需要什么,就从上面挑。慕容府出地出钱出人。”
顾云初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密密麻麻的信息涌入脑海——灵矿十七座,灵田二百三十顷,灵泉四十六眼,灵山九座。分布在东域各地,大小不一,品质不等。
“这是慕容府几万年的积蓄。”她说。
“是。”慕容云渊说,“前辈说了,给你用。”
顾云初放下玉简。“家主,你不心疼?”
慕容云渊沉默了片刻。
“心疼。但先祖说得对。慕容府这些年一直在吃老本,灵脉枯了,灵矿减产,灵田退化,灵泉水位下降。坐吃山空,迟早有一天会吃完。与其守着这些东西慢慢烂掉,不如拿出来做一些有用的事。”
他看着顾云初。
“先祖说,你的宗门会是慕容府最好的盟友。我信她。”
顾云初看着他,看了几息。“家主,你和你爹不一样。”
慕容云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随即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顾供奉,慕容府的事,以后还请你多费心。”
他走出院门,脚步很快。
两个执事小跑着跟在后面,托盘的执事跑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门框,又追上去。
阿扇从屋里跑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
“顾姐姐,刚才谁来了?”
“家主。”
“他来干什么?”
“送东西。”
阿扇跑到石桌边,拿起那枚玉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看不懂,又放下了。
“顾姐姐,今天吃什么?”
“粥。”
“又是粥?”
“沈木煮的。”
阿扇想了想,跑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沈木!粥糊了!”
沈木的声音闷闷的。“没糊。”
“糊了!我闻到糊味了!”
“那是红枣的味道。”
“红枣不是这个味!”
顾云初站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的吵闹声。
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灵草圃里清心草的清香。鸡笼里的两只鸡在啄食,咕咕地叫。晾衣绳上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弯了一下嘴角。
七天后,顾云初出关了。
合体中期的境界彻底稳固了。
丹田里的小世界比之前扩张了一倍有余,山川更高,河流更宽,草木更茂盛。
那团混沌本源在小世界中央缓缓旋转,像一颗永恒的太阳。那些被幻心镜带进来的人影还在——伏秋挎着竹篮走在田埂上,崔玉娘在溪边洗衣裳,小翠在院子里晒草药。她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天更蓝了,水更清了,地更肥了。
伏秋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新生的山脉,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顾云初的神识在小世界里走了一圈,然后退出来,睁开眼。
窗外的阳光很好。
阿扇在院子里喂鸡,蹲在鸡笼前,手里抓着一把谷子,一点一点地撒。沈木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
她站起来,推开窗户。
“阿扇。”
阿扇抬起头。“顾姐姐!你出来了!”
她扔下谷子跑过来,扒着窗台,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你饿不饿?沈木做了饭,在锅里温着呢。”
“不饿。”
“那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水。”
“不渴。”
“那你——”
“阿扇。”顾云初打断她,“去把沈木叫来。”
阿扇眨了眨眼,跑进厨房。过了一会儿沈木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碗,碗边上全是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顾姑娘。”
“进来坐。”
沈木把碗放在石桌上,走进来。顾云初在蒲团上坐下来,沈木在她对面坐下,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沈木,你还记得你说过,想变强吗?”
沈木的手指微微收紧。“记得。”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想变强吗?”
沈木沉默了片刻。
“找到我娘的转世。远远看她一眼。”他顿了顿,“不让她担心。”
“还有呢?”
“不让顾姑娘一个人扛着。”
顾云初看着他。沈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红了一下。
“顾姑娘,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
“这是我根据你的资质改写的功法。”
顾云初将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原本是从慕容昭那里拿的极品功法,最适合四灵根的修炼路子。我在里面做了些修改,不需要你去强行平衡它们,功法本身会替你平衡。”
沈木的手在发抖。他拿起那枚玉简,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还有这个。”
顾云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他面前,
“聚灵丹。高阶的。一次吃半颗,碾碎了兑水喝。吃完这瓶,你应该能到炼气巅峰。”
沈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简和瓷瓶,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姑娘,我……”
“别哭。”
“我没哭。”
“没哭那你肩膀抖什么?”
沈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顾姑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云初看着他。“因为你在,阿扇有人陪着。因为你在,家里有人做饭。因为你在,我出门的时候知道家里有人等我回来。”
沈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又擦了一下。
“顾姑娘,我会努力的。”
“我知道。”
沈木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头。
“顾姑娘。”
“嗯。”
“我做饭去了。”
他走了。
顾云初坐在蒲团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比刚才更响了。阿扇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沈木!你又把盐放多了!”
“没有。”
“咸了!”
“那是酱油。”
“酱油不是咸的吗?”
“……是。”
顾云初弯了一下嘴角。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灵草圃里清心草的清香。她走到灵草圃前蹲下来,看着那些嫩绿的幼苗。慕容云舒种的清心草发芽了,一小片一小片,从泥土里钻出来,嫩得能掐出水。
她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叶子在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长得不错。”她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慕容昭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片清心草。
“你种的?”
“不是我。是慕容云舒。”
“那个小姑娘,”慕容昭想了想,“慕容云昭的女儿?”
“是。”
慕容昭点了点头,伸手也碰了碰那片叶子。
“你打算把你的宗门建在哪里?”她问。
顾云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东域南边。那里有一座灵山,灵脉品质不错,离慕容府不远不近。”
“那就它了。”
慕容昭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泥。
“走。”
“去哪?”
“去看你的山。”
灵舟从慕容府的演武场上起飞。
这一次只有两个人。顾云初站在舟头,慕容昭站在她旁边。风从正面灌过来,刮得她们衣袍猎猎作响。
灵舟往南飞,脚下的地貌开始变化。
平原变成丘陵,丘陵变成山地,绿色越来越深,越来越密。远处出现了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秀,郁郁葱葱的,山顶上有一片平地,平地上长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
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把撑开的金色大伞。
顾云初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就是这里。”她说。
灵舟降落在山顶的平地上。
顾云初从舟上跳下来,脚踩在草地上,软软的,带着泥土的芬芳。她走到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风一吹,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她一身。
慕容昭站在她身后。
“好地方。”她说,“有山,有水,有灵脉。够你用的了。”
顾云初转过身看着她。
“前辈——”
“叫姐姐。”
“……姐姐。”
慕容昭笑了。“嗯。”
顾云初看着她的笑脸,嘴角也弯了一下。
“姐姐。”
“嗯?”
“谢谢你。”
慕容昭摆了摆手。“别谢我。谢你自己。你值得。”
风从山顶上吹过来,把银杏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那些金黄的叶子在空中打着旋,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们肩上,落在她们发间。
远处,太阳正在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整座山染得金黄。
顾云初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还有那座山。
那是她的山。
她的宗门,将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