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昭从灵池中央站了起来。
她站在水面上,赤足踩着那层薄薄的灵液,月白色的长裙从身上垂下来,下摆拖在水面上,却不沾一滴水。
乌黑的长发散在身后,几缕垂在胸前,在灵气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十二根碎成粉末的石柱,看着穹顶上那些黯淡的灵石,看着池壁上那些被岁月磨损的阵法纹路。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一停留,像是在告别。
然后她迈出一步。
脚落在水面上,灵液在她脚下荡开一圈涟漪。
第二步,第三步。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顾云初看着她走过来。慕容昭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沉静如水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顾云初。”
慕容昭念了一遍。“云初。”嘴角弯了一下。“好名字。”
她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顾云初肩上。
一股温热的灵力从她掌心渡出来,顺着顾云初的肩膀往下走,经过胸口,经过丹田,在小世界的外围绕了一圈。
“合体中期,境界还不稳。”她收回手。“回去闭关七天,境界就稳了。”
顾云初看着她。“多谢前辈。”
慕容昭摆了摆手,转过身,看着慕容云岚和孙老。
慕容云岚站在丹炉旁边,手还扶着炉耳。
慕容昭看着她,看了几息。“云岚。”她叫了一声。
慕容云岚的腿软了一下,她扶着丹炉站稳了。“前、前辈。”
“你刚才吃的我那滴灵液,能保你三年之内突破合体。”
慕容云岚惊讶道,“三年——”
“三年。”慕容昭重复了一遍。“你的根骨不差,心性不差,差的只是一缕机缘。机缘我给你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慕容云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灵液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多谢前辈。”
慕容昭没有扶她,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看着孙老。
孙老站在池边,目光一直追随着慕容昭。
慕容昭看着他。这一次她没有很快移开目光。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石室里的空气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你老了。”她说。
孙老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也老了。”
???
慕容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修长,没有一丝皱纹。
她又抬起头,看着孙老的脸——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被岁月和风霜刻出来的沟壑。
“我睡了很久。”她说。
“嗯。”
“你等了很久。”
孙老没有说话。慕容昭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脸,碰到他眼角那道最深的皱纹,轻轻抚过。
“辛苦你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孙老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慕容云岚跪在灵液里,嘴张着,合不上。
她看看慕容昭,又看看孙老,又看看顾云初——顾云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没看见一样。然后赶紧把嘴闭上了。
慕容昭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石室的正门。
“走吧。”她说。“回家。”
灵舟在裂谷边缘等了不知多久。
慕容云岚第一个爬上去,然后是孙老,然后是顾云初。慕容昭走在最后,她站在裂谷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那里曾经是她的坟墓。她在里面睡了很久很久。
现在她出来了。
她转回头,踏上了灵舟。
灵舟缓缓升空。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刮得舟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慕容昭站在舟头,风吹着她的长发和衣袍,猎猎翻飞。
慕容云岚坐在舟尾,把丹炉收进储物袋,又把腰间的瓷瓶一个一个取下来晃了晃——全是空的。她把空瓷瓶收回腰间,叹了口气。
“回去得炼一个月的丹。”
孙老靠在舟壁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他的嘴角一直弯着,从裂谷边缘弯到现在,没有放下来过。
顾云初坐在舟中间,闭着眼,灵力在经脉中运转。
灵舟飞过冰原,飞过雪线,飞过荒原。
脚下的地貌开始变化——灰白变成灰黄,灰黄变成土黄,土黄变成绿色。炊烟从村庄里升起来,歪歪扭扭地飘向天空。
慕容昭站在舟头,看着那些炊烟,看了很久。
“有人。”她说。
慕容云岚从舟尾探出头。“当然有人。东域住了很多人。”
“我上一次看见人的时候,”慕容昭的声音很轻,“地上还没有这么多房子。”
灵舟在慕容府的演武场上降落。
这个时辰,演武场上人不多,只有几个外门弟子在打扫场地。他们看见灵舟落下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从舟上走下来的人——
慕容云岚。内门长老。
孙老。藏书阁的那位。
顾云初。新来的供奉。
然后是一个穿月白色长裙的陌生女人。
打扫的弟子手里的扫帚掉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祖地来人了——”
“灵舟上下来一个女人——”
“慕容云岚长老和孙老对她毕恭毕敬——”
“她的修为看不透——”
“大乘——”
慕容云渊从沉璧居赶过来的时候,演武场上已经围了很多人。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执事,长老,管事的,看热闹的,挤得水泄不通。
他穿过人群,走到慕容昭面前。
他见过这张脸——在祖祠的画像上,从第一代到第七十二代,每一代家主的画像他都看过无数遍。
第一代。
慕容昭。
他的腿软了一下。身后的执事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跪下去。
“慕容氏第七十三代家主慕容云渊,拜见先祖。”
哗啦啦跪了一片。
那些看热闹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看见家主跪了,也跟着跪了。演武场上黑压压的,全是跪着的人。
慕容昭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长发。她看着面前这片黑压压的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起来。”她说。“地上凉。”
慕容云渊站起来,腿还在抖。
“前、前辈——”
“你叫慕容云渊?”
“是。”
“你是慕容云海的儿子?”
慕容云渊的脸色白了一瞬。“是。”
慕容昭看着他,看了几息。“你爹的事,稍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处理了。”
她转过身,看着慕容府的正殿方向。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和她沉睡之前不一样了。
她沉睡之前,慕容府还没有这么气派。那时候只有几间茅屋,几个族人,每天在荒原上挖灵矿,挖出来背到集市上去卖。
几万年了。
慕容昭走进正殿,在主位上坐下来。
慕容云渊站在旁边,孙老坐在客座上,慕容云岚站在孙老身后,顾云初坐在慕容云岚对面。
殿里还站着几个长老——慕容云山、慕容云河、慕容云峰。
慕容云山最先跪下。“慕容云山拜见先祖。”
慕容云河也跟着跪了,跪得比慕容云山还快。慕容云峰最后一个跪,跪下去的时候,他的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慕容昭看了他一眼。“你不愿意跪?”
慕容云峰低着头。“属下不敢。”
殿里安静了。慕容云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慕容昭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
“起来吧。”
慕容云峰站起来,退到一边。他的脸色很白,但眼神还算稳。
慕容昭的目光从殿里所有人脸上扫过去。
“从今天起,慕容府的事,还是你们管。”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管事,不插手,不当家。我在慕容府一日,就保慕容府一日。我不在的那天,该怎样还怎样。”
她顿了顿。
“但有一样——谁敢动慕容府的根基,谁就是我的敌人。”
殿里安静得像坟墓。
慕容云渊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涩。“前辈,灵脉的事——”
“灵脉不会再枯了。”慕容昭说。“我在,灵脉就在。”
慕容云渊的腿又软了一下。这次没有人扶他,他自己扶住了椅背。
“前辈,灵脉这些年——”
“我知道。”慕容昭说。“续命阵在崩,灵液在漏,灵脉在枯。现在续命阵破了,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您是说——”
慕容昭的声音很平静。“慕容极天一个人撑了这么久,够了。以后的事,我来。”
殿里安静了很久。
慕容云山低着头不说话,慕容云河的眼珠子在转,慕容云峰站在角落里,脸白得像纸。
慕容云岚站在孙老身后,看着殿里那些人的反应。慕容云山的脸是平的,慕容云河的脸上挂着一层笑,慕容云峰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们都在害怕,害怕慕容昭知道些什么。
但……慕容昭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在这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已经把殿里每一个人看了个遍。谁是忠的,谁是奸的,谁心里有鬼,谁夜里睡不着——从他们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她就看透了。
“慕容云渊。”她开口。
慕容云渊上前一步。“前辈。”
“你继续当你的家主。慕容府的事,你说了算。我不越权。”
慕容云渊的眼眶红了一下。“多谢前辈。”
“别谢我。”慕容昭看着他。“你做得不错。慕容府的灵脉枯了多久,你就撑了多久。换一个人,早就散了。”
慕容云渊低下头。“属下不敢当。”
“当得。”慕容昭说。“你爹的事,和你没关系。你是你,他是他。”
慕容云渊的红眼眶终于没忍住。他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转回来。“前辈,我爹他——”
“不关你的事。”慕容昭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慕容云渊点了点头,退回去。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顾云初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说话声,有人在跑。
慕容云渊的眉头皱起来。“什么事?”
一个执事跑进来,单膝跪地。“家主,落星城那边来人了。”
慕容云渊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谁?”
执事抬起头,看了慕容昭一眼,又低下头。“慕容明远。他说他叫慕容云昭。”
殿里安静了。
慕容云山的脸色白了一瞬。慕容云河的笑容僵住了。慕容云峰站在角落里,身体晃了一下。
慕容昭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让他进来。”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个人走进来。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
他看着主位上的慕容昭,看了几息。
“慕容云昭,拜见先祖。”他跪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很重。
慕容昭看着他。“起来。”
慕容云昭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慕容云渊。目光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慕容云渊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
“大伯。”
殿里安静了一瞬。
慕容云昭的嘴角动了一下。“三百年了。你还记得叫我大伯。”
慕容云渊的眼眶红了。“我没有忘。”
“你没有忘。”慕容云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但你也没有说。”
殿里没有人敢说话。
慕容云昭转过身,看着慕容云山。慕容云山的脸色白得像纸。
“云山。”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平静。
慕容云山跪下去了。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属下有罪。”
慕容云昭看着他,看了几息。“起来。”
慕容云山没有起来。
“属下有罪。”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发抖,“三百年前,属下背叛了少主,参与了那场篡位。属下……属下——”
“起来。”慕容云昭的声音重了一些。“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慕容云山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慕容云昭没有看他,转过身,面对慕容昭。
“先祖,我请罪。”
慕容昭看着他。
“你是受害者,请什么罪?”
“当年——”
“你当年被废了修为,被篡了家主之位,被逐出主家,被改名换姓,被发配到落星城。”
慕容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殿里所有人耳朵里。
“你受了三百年的苦。你没有罪。”
殿里安静了很久。
“先祖。”慕容云昭开口,声音有些哑。“属下的丹田已经修复了。”
殿里的空气猛地一滞。
“修复了?”慕容云峰的嘴唇在抖,“少主的丹田……修复了?”
慕容云昭没有看他。
“我现在只有金丹期的修为,但丹田已经修复了。接下来只需要时间,就能恢复到原来的境界。”
他顿了顿。
“我不要家主之位。我要的,是公道。”
慕容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灵力从他肩膀往下走,经过胸口,经过丹田——丹田壁完好无损,新生的组织泛着淡淡的荧光。
“好。”她收回手,“从今天起,慕容云昭为慕容府长老。慕容云渊,你安排。”
慕容云渊上前一步。“是。”
慕容云昭低下头。“多谢先祖。”
殿里的长老们面面相觑。慕容云山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把眼泪咽回去了。
慕容云河重新挂上笑容。慕容云峰站在原地,看着慕容云昭,嘴唇还在抖。
慕容昭走回主位,坐下来。
她看着殿里所有人——从慕容云渊到慕容云峰,从孙老到慕容云岚,从顾云初到慕容云昭。
“今天的事,”她说,“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以后再说。散了吧。”
殿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顾云初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慕容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初,你留一下。”
顾云初停下来,转过身。
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慕容昭坐在主位上,月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看着顾云初,看了几息,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是不是要建立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