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来到下午。
虽然蕾娜下令暂停了训练,但雄兵连众人的表现却各不相同。
男生宿舍里,刘闯和程耀文各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默默思考人生。赵信极不适应这种死气沉沉的尴尬气氛,干脆用被子蒙住头睡大觉。
葛小伦依旧是那个懵懵懂懂的状态。对于司夜那番剖析,他当时确实觉得心虚,但事缓则圆,他很快便感到了一阵无所谓。
看着室友们一个个如丧考妣、状态不对,他也只能坐在床边,装出一副眉头紧锁、跟着深度思考的样子。
实际上,他不觉得司夜那番话有多扎心,也谈不上什么真正的感触。因为他根本没有真实的生活经历,他的所有思想和对未来的规划,全都是建立在空中楼阁之上的幻想。
他不像琪琳已经工作了几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也不像刘闯和赵信,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有些年头了。
那几个人之前的浑浑噩噩是因为没人去点破,现在一旦被司夜残忍地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他们的内心是会受到强烈触动的。
甚至连蔷薇都比葛小伦强得多。
蔷薇的问题确实不少,但她骨子里对自己的要求极高。她平时看不上别人,是因为她在潜意识里给自己设定的标准更高。
虽然她有些眼高手低,自己都还没达到那个设想的高度,就急着用那个高度去评判他人,但她的好胜心是实打实的。
所以,被司夜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后,蔷薇那极强的自尊心绝不允许她就这么认输。在经历了短暂的怀疑人生后,她直接把自己关进了健身房,开始了近乎自虐般拼命的体能训练。
瑞萌萌原本想去健身房找蔷薇一起练,但蔷薇现在的自尊心正处在极度敏感的戒备状态,冷着一张脸根本不搭理她。
男生们又全都在宿舍里自闭,没办法,瑞萌萌只能转头去了靶场,找琪琳一起训练。
但到了靶场她才发现,琪琳的状态很糟。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趴在射击位上,机械地上膛、开火,状态起伏不定。
司夜的那番话,对琪琳的打击其实是这群女生里最大的。因为那番话的核心意思非常尖锐——她脱离群众了。
对于一个极具责任心、拥有极高职业道德感的基层人民警察来说,被指责对底层人民存在“傲慢与鄙夷”,这有些过于伤人了。
这比骂赵信喜欢装英雄还要诛心,简直就是在全盘否定她的职业信仰,变相地说她是个只会装模作样、实际上什么都不懂的伪善者。
她感到极其的委屈。
瑞萌萌在一旁看着,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本来就嘴笨,实在不会安慰人。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琪琳打空了几个弹匣,甚至时不时地趴在枪托上偷偷抹眼泪。
犹豫了许久,瑞萌萌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她离开靶场,一路小跑去了超神学院的图书馆,找到了正坐在窗边安静看书的司夜。
“司、司夜老师……”瑞萌萌结结巴巴地开口,满脸祈求地问他,能不能去开导一下琪琳。
自从早上被批完回去之后,琪琳在宿舍里偷偷哭了好几次,现在在靶场上也时不时地掉眼泪,看着实在太可怜了。
听完瑞萌萌的汇报,司夜将视线从书本上移开,神色并不意外。
“不用大惊小怪。”
“一个有着极高道德感和责任心的人,一旦被精准地戳中了潜意识里的痛点,必然会陷入这种剧烈的自我怀疑中。”
“她自认为过去在岗位上恪尽职守、做的一直都没错,所以面对我的指责,她本能地会产生强烈的委屈感。”
司夜合上书本,“但同时,她那份道德感又在强迫她去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那种傲慢的偏见?”
“委屈与反思在脑子里打架,逻辑无法自洽。她现在还在哭,只说明一件事。”
司夜站起身,将书本放回书架:“她还没想通。”
瑞萌萌依旧满脸担忧,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可是她现在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对劲。一直以来,琪琳姐都是我们这群人里训练最认真的一个,甚至比蔷薇还要拼命。她现在这样,我真怕她憋出病来。”
司夜将书放回原位,转过身看着她,“如果要找人去打开她的心结,你去是最合适的。”
“我?”瑞萌萌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发懵。
“对。”司夜点头,“你的真实生活经历,正是以前的琪琳所欠缺的盲区。而且你年纪比她小,你去跟她交流,她绝不会产生那种‘被成年人高高在上说教’的反感。”
司夜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你的性格偏向弱势。在琪琳这种极具正义感的前警察眼里,你天生就属于那种‘应该被保护’的群体。面对你,她本能的保护欲会被激发。这种保护欲,可以完美中和掉她因为被人指出缺点而产生的防备心。”
瑞萌萌听得似懂非懂,神色越发为难:“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我嘴太笨了,以前打工的时候就经常因为说错话惹老板生气。”
“没关系。”司夜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自我否定,“你要明白,对于那些习惯了被哄、习惯了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人来说,安慰确实需要精妙的话术,需要顺着对方的情绪去捧。但琪琳不是那种人。”
司夜看着瑞萌萌那双透着质朴的眼睛,语气稍稍放缓:
“不会安慰不要紧,坐在她旁边,好好说话就行。把你在底层打拼的真实感受告诉她。”
“她缺乏对真实底层的认知,而你,恰恰缺乏她身上那种挺直腰板的自信。”
司夜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了一本新书,“你们两个人,刚好可以互补一下。去吧。”
得到了司夜的肯定,瑞萌萌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跑出了图书馆。
瑞萌萌前脚刚走,蕾娜后脚就从一排书架后面溜达了过来。
她在司夜对面的位置坐下,随手翻了翻桌上的借阅记录,挑眉道:“我还以为你把人骂哭了,会打算自己去当个知心大哥哥做开导呢。怎么,真不打算自己下场?”
司夜翻过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强行打碎别人的心理防线,然后再趁着对方最脆弱的时候下场去施舍安慰。这不叫教育引导,这叫乘虚而入。”
“我之所以选择在操场和凉亭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全部扒开,就是为了把他们强行拉到同一个处境里。”
“当所有人都颜面扫地、所有人都同样不堪的时候,他们对彼此的防备心自然就会降到最低。毕竟,大家现在都是同一个战壕里挨过枪子的难民。”
司夜抬起头,目光冷静:“这种‘共患难’的情感,可以极大地加速他们之间的磨合,增强这支队伍的凝聚力。我是老师,身处上位。我给出的指引,和他们作为同龄人相互抱团取暖所产生的支持,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蕾娜听得一脸懵逼,眼睛都瞪圆了。
“教个新兵而已,里头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
“我还以为当老师很简单呢。照本宣科念几句大道理,看谁不爽就劈头盖脸打击一顿不就完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