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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闯张了张嘴,那张向来粗犷、总是挂着混不吝笑容的脸庞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聚光灯下,每一处丑陋的疤痕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言以对。
因为司夜说的全对,字字句句都如同一把重锤,砸在了他那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上。
看着彻底哑火的刘闯,司夜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中并没有太多愤怒,只有一种理智到极致的冷漠剖析。
“我作为一个外来者,不对你们地球上这种所谓的‘死者为大’的文化做任何价值上的评判。每个文明都有自己一套用来安慰自我的精神麻药。”
司夜的目光越过刘闯,扫视着同样在经历内心挣扎的其他学员,“不过,如果用我的客观逻辑去理解的话……你刚才在生死一线时产生的那种解脱感,应该算是一种廉价的‘自我感动’。”
“是的,你只感动了你自己。”
“你觉得你死了,你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所以你就偿还了所有的罪孽,你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但实际上呢?”
“你过去犯下的那些错误,依旧真实地存在着。你因为冲动而对无辜者造成的那些物理伤害和心理创伤,也依旧存在。那些被你砸碎的摊位、被你打进医院的人……这些已经发生的客观事实,绝对不会因为你刘闯今天的一命呜呼,就凭空消失或者被时间抹平。”
司夜看着刘闯那越来越痛苦的表情,话锋却突然一转,给出了一个极度现实的结论。
“当然,如果你刚才真的在物理层面上死了。那这些留下的烂摊子,其实也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毕竟,一个连意识都消散的死人,是不需要去承担任何社会责任的。人都快死了,在生命彻底终结的最后那一刻,用这种荒谬的逻辑稍微感动一下自己,好让自己死得不那么痛苦、死得瞑目一点。”
“从生物本能趋利避害的角度来说,这可以理解。”
剖析完刘闯那点千疮百孔的自尊心,司夜的目光顺势平移,落在了旁边那个还留着飘逸长发、平时总爱耍帅的赵信身上。
“至于你,赵信。”
“在直面死亡的第一时间,你的本能同样是恐惧。但在短暂的恐惧之后,你的情绪却迅速转变成了一种强烈的憋屈和不甘。”
“你在想,你拥有着‘快如闪电’的超级基因,你是要干大事的。你觉得自己不应该就这么毫无价值地死在一个破训练场上,死得这么莫名其妙。就算要死,你也应该像电影和史书里那样,在千军万马中为了拯救世界而战死,像个真正的英雄一样光芒万丈地死去。太憋屈了,是吗?”
被当众戳穿了临死前那点中二又热血的幻想,赵信顿时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却不敢反驳。
因为他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我必须郑重地提醒你一句。”
司夜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的赞赏,反而透着一种深深的冷漠,“把你脑子里那些关于‘死得光荣’、‘死得伟大’的垃圾想法,最好趁早给我丢得一干二净。”
“对于你们地球上那些所谓的‘牺牲光荣’、‘死得其所’的理念,我个人,表示强烈的鄙视。”
此言一出,不仅是赵信,就连站在一旁的军人蔷薇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司夜没有理会他们不解和隐隐反感的目光,继续道:
“请注意我的用词。我非常尊重那些在绝境中,真正敢于为了信念和同伴去牺牲自己生命的个体。但是……”
“对于那些在背后高唱赞歌、去大力歌颂并支持这种牺牲行为的组织和个人,我表示深度的鄙夷和恶心。”
“永远不要去美化死亡。”
“对于当事人而言,生命消亡了就是消亡了,死就是死。那些所谓的‘光荣’、‘伟大’、‘被世人铭记’,全都是活下来的人,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用来忽悠其他活人继续去送死的精神迷幻剂罢了。”
“对于一个连意识都不复存在的死人而言,你给他追封再多的光荣,有任何实际意义吗?”
司夜冷笑着反问,“活人对死者声泪俱下的歌颂,跟刘闯刚才的解脱感一样,同样是一种可笑的自我感动。仿佛只要把死者捧上神坛,他们自己躲在后面苟活的懦弱就能被洗刷干净一样。”
赵信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点什么关于“荣耀”的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个需要有人去牺牲才能维持运转的社会,本身就是可悲的,也是绝对不值得去歌颂的。”
司夜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同理。一个需要英雄、甚至全民都在疯狂渴望英雄降临的社会,不仅可悲,而且丑陋。”
“你们用你们那核桃大小的脑子仔细想一想,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迫切地想要英雄的帮助?”
司夜指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一个掌握着资源、顺风顺水的成功人士,他需要超人从天而降去帮他吗?不需要。”
“人类,只有在遇到自己无法跨越的困难,遭受了巨大的损失,自身的力量软弱无力无法解决;又或者是因为骨子里的懦弱,根本不敢去面对残酷现实的时候……他们才会像个嗷嗷待哺的巨婴一样,跪在地上,渴望着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从天而降,替他们去承担所有的苦难。”
“可如果,一个文明的社会规则是绝对完善的。”
“面对灾难和问题,社会规则本身和集体的力量就完全足以将其平推解决。在那种完美的秩序下,人还会去渴望所谓英雄的降临吗?”
“不会。因为根本不需要。”
司夜看着被这番言论彻底震碎了英雄梦的赵信。
“英雄的诞生,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值得欢呼的喜事。它本身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那是社会规则崩坏的悲剧,是生存环境恶劣的悲剧,更是那个被架在火上烤、不得不去承担一切的‘英雄’这个个体的悲剧!”
“面对那些已经被迫成为英雄、牺牲了自己的人,我们保持尊重,这无可厚非。那是因为他们承担了文明的苦难。”
司夜猛地逼近了赵信一步,“可你呢?你自己天天在脑子里幻想着怎么去‘当’一个英雄。那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了。”
“当你主观上极度渴望成为英雄、渴望在战场上享受那种万众瞩目和光荣赴死的时候。你的本质,就已经不再纯粹了。”
“你只是一个妄图用自己的命,去换取虚荣、名声和世人崇拜的功利商人!你只是一个被影视剧洗脑后,渴望满足自身表演欲的拙劣模仿品!”
“你这种想法,不是在拯救世界。”
“你是在侮辱‘英雄’这两个字,更是在侮辱那些真正的英雄。”
司夜看着被自己批得体无完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赵信,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见过真正的英雄。”
“我知道真正的英雄在面对死亡和责任时,到底是什么样的。”
“所以,我从来不崇拜英雄。”
“在真正的英雄面前,我感受到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我只对当时那个软弱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倒下的自己,感到愤怒和可悲!”
“凭什么?”
“文明的延续、种族的存亡……那些沉重到足以压垮星系的宏大责任,凭什么要让英雄这一个孤单的个体去承担?!”
“为什么在灾难面前,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只能躲在后面,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份用别人的血肉换来的和平?!”
司夜的眼中满是厌恶:“我极度鄙夷那些在绝境中,因为英雄的从天而降而欢呼雀跃、感到庆幸的普通人。因为他们骨子里根本就不尊重英雄!”
“他们嘴里喊着感激,其实心里真正在高兴的,只是他们自己的既得利益和可悲的生命得到了保护!这是一种属于既得利益者的、最根深蒂固的卑鄙!”
“而一想到,真正的英雄,要为了去拯救这样一群只知道索取和欢呼的卑鄙之徒而牺牲自己……”
“我就更加为英雄的付出感到愤怒和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