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个牛皮纸袋上,和苏晚和陆沉渊交握的手上。
院子里,传来月季花的香味,淡淡的,若隐若现。
秋天了,月季还在开,只是没有夏天那么盛了。
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颜色也没有那么鲜艳。
但还在开,这就够了。
陆沉渊的手指,在苏晚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苏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需要操心那些事,也不需要担心宋家会怎么样,更不需要担心霍林骁在查什么。
因为有人替她做了。
这个人不声不响,不邀功,不表功。
但做了,就是做了。
“陆沉渊。”她闭着眼睛叫了一声。
“嗯。”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从宋玉竹雇人那天晚上。”
苏晚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天晚上,她被混混围攻,打残了十几个人,回到家的时候陆沉渊还没回来。
而陆沉渊处理完军务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
苏晚以为他睡了。
但那天晚上他没有睡。
他在查。
查那些混混是谁派来的。
查宋玉竹的背景,查宋家的一切。
“你一整晚没睡?”苏晚问。
“睡了两个小时。”陆沉渊说。
苏晚没有再问。
她握紧了陆沉渊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脸颊上。
他的手很粗糙,皮肤像砂纸,但贴在苏晚脸上。
她觉得很安心。
这双手拿过枪,劈过柴,挖过坑,埋过人。
现在握着她,很轻也很稳,像是握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夜风吹过院子,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菜窖上的月季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晃,花瓣上凝着露珠,亮晶晶的。
秋天了,夜风有了凉意。
苏晚和陆沉渊,还坐在客厅里,灯没有开,只有月光。
桌上的牛皮纸袋,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一切。
……
宋怀远在云城待了十天。
十天里,他每天让周叔,往医院送东西。
每天在别墅的阳台上坐很久,每天翻来覆去地,看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报告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纸页变软,像一本被读了无数遍的老书。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不信,是想记住。
记住这个数字,记住这个事实,记住他有一个孙女。
活了二十四年,他一天都没养过。
第十一天早上,他决定做一件事。
早饭后,宋怀远把宋建民叫到书房。
书房在别墅二楼,不大。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的书是霍家放的,他没翻过。
老人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一支钢笔。
宋建民站在桌前,等老爷子开口。
“起草一份文件。”宋怀远说,声音不大,很沉,“内容我说,你写。”
宋建民拉过椅子坐下,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宋怀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快落光了,剩下最后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把影子投在草坪上,细细疏疏的,像一幅水墨画。
“苏晚,”他终于开口了,一字一顿,“系宋怀远长子宋建国与儿媳林婉清之亲生女儿。
因医院调换婴儿事件,失散二十四年。
经亲子鉴定,确认血缘关系无误。
宋怀远代表宋家,公开承认苏晚的宋家血脉。”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就停一下,像是要把每个字都掂一遍重量。
宋建民低着头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写完了,抬起头看着老爷子。
“就这些?”宋建民问。
“就这些。”宋怀远说。
宋建民把文件念了一遍。宋怀远听完,想了想,说:“最后加一句:宋家欠她的,这辈子还。”
宋建民犹豫了一下。“爸,这句话是不是太重了?”
“写。”宋怀远说。
宋建民低下头,加上了那一句。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
他赶紧抬起来,但那个小圆点已经留在了纸上,擦不掉了。
他把文件递给宋怀远,老人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轻轻地摩挲着那几个字,像是在抚摸什么东西。
“可以了。”他把文件还给宋建民,“通过正式渠道,递交给军区医院和地方政府。
盖上宋家的章,签我的名字。”
宋建民点点头,出去了。
宋怀远坐在椅子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和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以及他攥着老花镜的手上。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病,是因为他知道这份文件,发出去之后,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
文件是当天下午,递出去的。
宋建民亲自跑了一趟。
先去的军区医院,把文件交给院办,盖上接收章,留下一份复印件,原件带走。
然后去的地方政府,同样是递交、盖章、留档。
办事的人,看到文件上的内容,表情都差不多。
先是愣,再是惊讶,然后是一种“不该我知道,但我知道了”的尴尬。
消息传得很快。
军区医院的院办,接到文件后。
不到一个小时,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医院。
最先知道的是孙院长,他看完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副院长、办公室主任、医务科科长。
不是他要传播消息,是这件事太大了,他需要商量。
接下来是各科室主任,再是医生护士。
然后是后勤、行政、挂号处。
到下午下班的时候,整个军区医院上下几百号人。
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
医院外科的苏医生,是京都宋家的亲生女儿。
这件事情看着不是很大,却在医院里面传的很快。
就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水里面,开始泛起了阵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