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竹是在下午,知道结果的。
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霍林骁去了招待所陪霍震东。
整个别墅,只有她和几个保姆。
她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门被推开了。
宋建民走进来,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宋玉竹等门关上之后,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报告拿过来。
她看到了那个数字。
99.9997%。
世界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雪花点,扭曲,然后一片漆黑。
她的手松开了,报告从手里滑落,纸页散开,落在地板上。
宋玉竹的身体往后倒,头砸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唇发白。
她晕了过去。
保姆发现宋玉竹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十几分钟。
保姆叫了救护车,但还没等车来,她就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她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是一种很安静,绝望的哭。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脸没有表情。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她不是宋家的女儿。
她不是宋建国的女儿。
不是林婉清的女儿,
不是宋怀远的孙女。
她是一个被调换的孩子。
一个冒牌货,一个占了别人位置,二十多年的人。
她想起从小到大的一切。
宋家大宅,花园里的秋千,过年时的压岁钱,生日时的礼物,母亲亲手织的毛衣,父亲带她去钓鱼的周末,爷爷教她写字的下午……
那些记忆是真的,但那些身份是假的。
她不想失去这一切。
她也不能失去这一切。
宋玉竹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踉踉跄跄地冲出房间。
她跑下楼梯,跑进客厅,看到林婉清,正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份报告,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妈……”宋玉竹扑过去,跪在林婉清面前,双手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膝盖上。
“不要赶我走……”
“我是你女儿啊……”
“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林婉清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宋玉竹,看着那张她看了二十多年的脸。
这张脸不像她,不像宋建国,不像宋家任何人。
但她看了二十多年,叫了她二十多年“妈”,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林婉清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宋玉竹的头上。
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抚摸着。
宋玉竹的头发很软,和她小时候一样。
林婉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滴在宋玉竹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洇开了。
“妈不会赶你走。”林婉清的声音在抖,“妈不会赶你走……”
她弯下腰,抱住宋玉竹,两个人搂在一起哭。
林婉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宋玉竹哭得浑身发抖。
二十多年的母女感情,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那些年的一粥一饭,那些年的点点滴滴,那些年的笑和泪,都是真的。
宋建国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没有走过去。
他的手里也攥着一份报告,和他妻子手里那一份一模一样。他
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眼睛红了。
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
夕阳正在落山,把整个院子照成了橘红色。
他站在草坪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天边的云。
云很厚,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火焰在燃烧。
他想起苏晚的脸。
在诊室里,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的眼神。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漠然,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是他的亲生女儿,但他对她来说,是个陌生人。
她叫他“宋先生”,不是“爸”。
她说“我苏晚,没有父母”。
不是气话,是陈述。
她真的不认他们。
宋建国闭上眼睛。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红。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又滚动了一次。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风从草坪上吹过,吹起他的衣角,吹动他的头发。
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夕阳落下去了,久到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线光。
楼上,宋玉竹的房间里,她趴在床上,哭声已经停了。
但身体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搐。
林婉清坐在床边,手搭在她的背上,像她小时候生病时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床头柜上放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99.9997%。
那几个数字,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
但它们就在那里,像烙铁烙上去的,烧掉了宋玉竹二十多年的身份。
也烧掉了一切,理所当然的东西,什么都没剩下。
鉴定报告出来的当天下午,宋怀远就让周叔去请苏晚。
这一次不是去招待所,是去霍家在军区的别墅。
宋怀远住在那里,宋建国和林婉清,也住在那里。
周叔去的时候,苏晚正在给一个病人拆线,让他等了二十分钟。
她做完手上的活,洗了手,换下白大褂,跟着周叔出了医院。
别墅的客厅,比招待所的套间大得多。
落地窗,水晶吊灯,真皮沙发,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点心。
宋怀远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拐杖靠在身边。
宋建国坐在他右手边,林婉清坐在左手边。
宋建民站在窗边,其他几个宋家的人,坐在侧面的椅子上。
茶几正中央放着一份文件。
亲子鉴定报告,牛皮纸封面,白纸黑字,99.9997%。
苏晚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没有看任何人,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报告,翻开看了一眼。
99.9997%。
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合上,放回茶几。
报告落在木头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现在确认了。”苏晚的语气很平静,“然后呢?”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宋怀远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但没说出来。
宋建国低着头,不敢看她。
林婉清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宋怀远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个老人,特有的那种沉稳:
“孩子,跟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