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远低头看着苏晚。
苏晚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不需要多说什么。
“我走了。”宋怀远说。
“我送您。”苏晚站起来。
“不用,你忙你的。”
宋怀远拿起拐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苏晚。
“孩子,”他说,“你长得像你奶奶。”
然后他走了。
走廊里,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苏晚站在诊室里,看着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白瓷杯沿上凝着水珠。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有点苦。
走廊尽头,宋怀远走出门诊楼大门,站在台阶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头发照得很亮。
宋建民跟在后面,想扶他,又被他甩开了。
“大哥那边怎么办?”宋建民问。
宋怀远看着远处的住院楼,没有回答。
他的手攥着拐杖,攥得很紧。
过了几秒,他终于开口了。
“让他们等着,现在没空理他们。”
……
宋怀远从苏晚的诊室出来后。
没有回招待所,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
孙院长正在看文件,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白发老者走进来,身后跟着三四个人。
他愣了一下,正要开口问,老者已经走到桌前,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很简单:宋怀远。
没有头衔,没有职务,就一个名字。
但孙院长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色变了。
他在卫生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京都宋家这个名字,他听过无数次。
那是站在权力金字塔尖上的人家。
他这种级别的院长,平时连见面的资格都没有。
“宋……宋老,您怎么来了?”孙院长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差点翻倒。
“有件事要麻烦你。”宋怀远没有客气,直接说,“我要在医院做亲子鉴定。”
“样本三个人,我儿子宋建国,儿媳林婉清,还有你们医院的苏晚苏医生。”
孙院长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做亲子鉴定,也不明白苏晚和宋家,有什么关系。
但他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孙院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检验科的号码。
当天下午,检验科主任亲自抽血。
苏晚在诊室里,检验科的人带着消毒用具过去,在她手臂上扎了一针,抽了一管血。
苏晚没有问为什么,她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流进试管,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宋建国和林婉清,在招待所抽的血。
霍家的家庭医生操作的,样本由周叔亲自送到医院。
交接的时候,检验科主任接过那两支,贴着名字的试管,手都在抖。
他干了二十多年检验,从来没有接过这样的任务。
京都宋家,霍家,军区医院,亲子鉴定。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他知道分量有多重。
第二天上午,结果出来了。
检验科主任亲自把报告,送到孙院长办公室。
孙院长看了一眼,没敢拆,打电话请宋怀远过来。
宋怀远来的很快,拄着拐杖,身后跟着宋建民。
他坐在院长办公室的沙发上,戴上老花镜,拿起那封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他的手伸进去,抽出一叠纸。
第一页是封面,印着“亲子鉴定报告”几个字,
他翻到第二页。
结论栏里写着:经DNA比对,苏晚与宋建国、林婉清符合生物学亲缘关系。
累积亲权指数(CPI)为3.2x10?,亲权概率(RCP)为99.9997%。
宋怀远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数字,第二遍看结论,第三遍看签名和盖章。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用手揉了揉眼睛。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而是激动。
尘埃落定。
消息很快传到了霍家的别墅。
周叔打电话来的时候,宋建国正在客厅里坐着,面前的茶水换了三遍,一口没喝。
林婉清在楼上房间里,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她已经这样躺了一天一夜了,不吃不喝,不说话。
周叔在电话里说:“宋先生,报告出来了,是亲生的。”
宋建国握着听筒,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然后,是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的手还握着听筒,但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
电话那头周叔喂了几声,他把听筒放回去,发出咔嗒一声。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
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他想起第一次见苏晚的时候。
在医院的诊室里,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头发扎得很低,眼神很冷。
他站在苏晚的面前,要她给宋玉竹道歉。
他差点打了她。
打了自己失散了,二十多年的亲生女儿。
宋建国闭上了眼睛。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
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所挤出来的,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哽咽。
楼上,林婉清拿到了报告。
是宋建民送上来的,他敲了门,没等应答就推门进去,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转身走了。
林婉清从床上坐起来,拿起那叠纸。
她看到了那个数字。
99.9997%。
林婉清的眼睛,盯着那个数字,瞳孔慢慢放大,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落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片。
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流。
林婉清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
“你们没有养过我一天,算什么亲生父母?”。
那是苏晚在霍家大厅里说的。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扎了这么多天,一直没有拔出来。
现在报告出来了,证实了苏晚的话。
她是亲生女儿。
但亲生女儿不认她。
她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
亲生女儿在外面,受了二十多年的苦。
她想哭,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林婉清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份报告。
纸被她攥皱了,边角卷起来。
她的眼泪滴在皱褶里,顺着纸纹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