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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章 南方来信
    宁远大战结束后的第十天,周仁昌从南京来了一封信。

    

    信走的是云清瑶那条商路,到宁远时顺脚在云家铺子里落了一下,云清瑶亲自送来的。

    

    跟往常一样,进来,将信搁在桌上,说了句“南边来的,应该你要看”,便坐下喝茶。

    

    李承风拆开信,周仁昌的字工工整整,是典型的南方文人笔法。

    

    信里说了三件事:头一件,南明的弘光帝今年初已被清军俘去,南明第一个朝廷算是到头了,但余脉还在,有人往更南边去,继续撑着那面旗;

    

    第二件,南京城里人心浮动,清军的剃发令激起了民间极烈的反抗,江南各处都有人在串联抵抗,零零散散,却是真的;

    

    第三件,他自个儿听说了宁远大战的消息,从各处传来的,说辽东硬生生扛住了清军六万大军。

    

    他在信里写:“宁远守住,此消息在南方诸商行之间广传,人皆振奋。不少人言,北方尚有能战之人,南方亦当奋起。

    

    在下以为,此战于大人往后声望,影响极大。

    

    南方有识之士,已有人打听辽东总兵其人。若大人有意,可借此风,往南方多布一线。

    

    在下这边,能引荐几位江南士绅,他们手中有钱,也有人,若认定了值得扶持的人,是不惜力气的。”

    

    李承风将信看了两遍,递给云清瑶:“你看看。”

    

    云清瑶接过去读完,把信依原样折好放回桌面。“周仁昌说的,是真的。

    

    这几日我那边商路传来的风声,也都在讲宁远大战的事。宁远这一守,在南边惊动了不少人。”她停了一下,“你若想往南边走,眼下,时机正好。”

    

    “往南边走——”李承风将这四个字在心里压了压,“眼下还不是直接去,是先布线。把那些江南士绅的名姓,叫吴墨和常平筛一遍,能用的,先牵着。”

    

    他抬起头,“你那边,周仁昌提的那几位,能引荐?”

    

    “能。叫他下回来信,附上名单。我这边对口去接。”云清瑶说,“这件事,我来做,你不必挂心。”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你只管把该备的备好,到要你出面时,你出个面就成。”

    

    “好!”

    

    “这条线,对我这边的商路,也有好处。”

    

    两个人把正事谈毕,便扯了些闲篇。

    

    说城里的枫树今年比往年红得早;说云家分铺的账目这月比上月涨了一成;“我留意到了。”云清瑶说,脸上带着一丝极难在她面上见到的、微微调侃的神色。

    

    云清瑶饮尽杯中茶,站起来:

    

    “走了,今日还有货要点。”她拿起自己带来的包袱,回头看了他一眼,“宁远大战的消息传出去,往后上门来找你的人,会多起来。我说的不单是对头。”她顿了一顿,“有些人来,是真心来帮的;有些人来,是来借势的。心里得分清爽。”

    

    “依你看,哪样更多?”

    

    “真心来帮的,少。可那几个真心的,抵得过一百个借势的。”

    

    她走了,那种独有的脚步声在廊中响了一截,便散尽了。

    

    那天下午,苏婉宁来交情报,顺道说起一桩事:

    

    “大人,宁远大战的消息已透进清廷腹地。何进那条线昨日有音讯,说清廷内部有人在议,多尔衮将宁远一仗定为自己部署之失,非是对手太强。”她顿了一下,“这个断语,对大人有利。他们,仍旧会低估。”

    

    “他们低估,恰是咱们的便宜。”

    

    “是。”苏婉宁将情报递过去,“还有一事。何进那头提了个请求,说想将他熟识的一个人也拉进来,是清军里头一个管粮草调度的微末小官,职分虽低,经手的信息却极精准。”

    

    “叫何进自己断那个人的可信度。信得过,便带;信不过,便罢。他在那里,他的判断比咱们的准。”李承风把情报归置好,“辛苦你一趟。”

    

    苏婉宁点一点头,出去了。走廊里正撞见王三顺,两个人顺势站住说了几句,是今日城防例行巡视里一处小纰漏,苏婉宁听了,立时给了个解法,王三顺拿本子记下,两人各自走开。

    

    这种协同,如今已是家常便饭,不再是刻意安排出来的。

    

    这部机器,仗打完了也没停下,只是换了一组齿轮,继绫往前转。

    

    入夜,李承风将今日的信件与情报一一过完,在日志里记下今天最要紧的一笔:“南方线开始动了。周仁昌引荐江南士绅,云清瑶对口去接,时机正好。”

    

    这两桩事,一大一小,却都值得记。大的,是往南迈出的头一步;小的,是一个人,在这条路上,慢慢寻着了他自己的模样。两样都是真的,都是往前走的。

    

    他将日志合上,吹灭灯,在宁远城的夜里,把今天妥帖安放下去。

    

    明日,有南边的棋要落,有何进的线要跟,有沈秋月的档案要复验,有周大壮训练的进度要看还有,张虎。

    

    睡前,他陡然记起张虎今日有半句话没来得及讲完。在操练场边上,叫旁人一把扯走了,只说了半截便吞了回去。

    

    那半句话是个啥,想不出来。无妨,明日张虎自己会倒出来的。

    

    他有话,从来不隔夜。李承风在这念头里极短地笑了一下,阖眼,睡去。宁远城的夜,依旧被城头往来踱步的守夜兵拢得严严实实,不停,不散。

    

    第二日,张虎果然把后半截话补上了。早练刚罢,他追上李承风,说:“昨儿我想讲的是——赵猛昨儿吃了三碗饭。我从没见他吃过三碗。”他郑重地顿了一顿,“这场仗打完,我觉着,他高兴了。”

    

    李承风把这桩事来回嚼了嚼。“三碗。”

    

    “三碗。我数了。他先前至多两碗。”

    

    “他是高兴了。”

    

    “所以我要说的是,”张虎道,“赵猛这人,平时你瞧不透他肚子里转啥念头。可他高兴,就多添一碗饭。这不用去猜,看就成了。”

    

    李承风把“看就成了”这几个字在脑中转了一圈,嘴角微扬。“知道了。多谢你告诉我这桩事。”

    

    “该当的。”张虎理直气壮,扛起铁棍大步走了。

    

    那日,李承风专程去了一趟伙房,交代伙头:

    

    往后赵猛的饭,多盛一碗。不必问,多盛着,备上便是。伙头愣了一瞬,重重点头,记下了。赵猛后来始终不晓得这桩小事。

    

    只是某一天,瞧见自己碗里比旁人多出那么一些,也没问,闷头吃了。吃完,搁下碗,脸上没有表情。可那一顿饭,他吃得比往日都安静。

    

    这件小事,从没出现在任何一册文书里。只是这样,悄没声息地,在着。在这些人之间,在这片地上,在着。这,便是他要守着的东西的一部分。

    

    那日黄昏,宁远城的市声比战时喧闹了许多。街面上的摊贩大半都回来了,城里的孩子也重新从门洞里窜出来,在巷口追跑嬉闹。

    

    笑声叫风一送,悠悠飘进总兵府,是那种听了,便叫人心底下意识松开一口气的声音。

    

    苏婉宁那天出城走了一趟,回来对李承风说:“城外那片地上,有几户农家,今儿开始下种子了。”

    

    “是么。”

    

    “是。他们扛着家伙下地,地上还留着战时的马蹄印子,他们也不管,就是往下播。”她顿了顿,“我看了好一阵。没料到,七天的仗,才三天工夫,他们就出来了。”

    

    “他们一直在等着。等到能出来了,就出来。”李承风说,“这是他们的地。他们心里透亮——这片地,要靠他们自己。”

    

    苏婉宁把这话搁在心底抿了抿,“嗯。”便转身去做事了。

    

    那片地里的农人,不晓得辽东总兵姓甚名谁,不晓得赵猛,不晓得苏婉宁,也不晓得这七天里头城墙上究竟发生过怎样的事。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能出来了,便出来,把种子埋进土里,等着春天将它们一株株领出来。这便是他们的事。也是李承风守在这片土地上,最根本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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