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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章 战后
    战后三天,宁远城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安静。

    

    不是死寂,是那种把一件极沉的东西终于卸下之后、浑身骨架都在缓缓松开的安静。

    

    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消化那七天,把那些东西一件件理好,搁稳,然后重新开始动。

    

    李承风在这三天里,做了他每回战后都会做的几件事。

    

    头一件,三百一十七人的名册。一个一个名字写进去,写的时候,不单是名字,是哪一仗走的,在哪个位置,当时身旁是谁。

    

    这些细处,他一个一个问过活着回来的人,问清楚了,才落笔。这份名册,比此次战役任何一份战报都耗功夫,足足费了他两天。

    

    第二件,给活着的守军每人发了一份额外的赏钱。不多,但实实在在,是他自己筹的,打完了,钱当天就要发到手里。

    

    第三件,让伙房连做三天好饭。每顿多加一道菜,就是家常饭菜往好里做,肉搁足,汤炖浓。就这样,叫那些从城墙上下来的人,踏踏实实吃上几天。

    

    这三件事,吴墨全看在眼里。

    

    第三天,苏婉宁来找李承风,说了一件她自己心里的事。

    

    “大人。”她坐下,双手搭在膝上,姿势比平日更正,是预备要说一件极认真的话,“这回守城,我想透了一件事。想跟大人说说。”

    

    “说。”

    

    “从前做锦衣卫,是奉命行事。有人告诉我做什么,我便去做。”她说,“那套法子,我惯了。可在这儿,这七天,不一样。没人告诉我每一步该怎么走。

    

    我自己断,自己做。”她顿了一下,“那种‘做’——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让我觉着‘在’。”她用了一个字:在。“在,就是真真切切觉着自己在做一件事,不单是执行一道命令。”

    

    李承风把这段话听到底,没有马上应声,由她说完。

    

    “所以,”她接下去,“我定下来了。留在这里,不是暂且的,是长远的。”她把这话说得极直,不绕一丝弯,“大人这边若没有问题,我便这么定了。”

    

    “没有问题。”他答得同样直,“欢迎。”

    

    苏婉宁将“欢迎”那两个字接住了。那接住,是某种她找了许久的东西,今日,终于觅着了。

    

    她没有显露很大的情绪,只是把脊背往椅背上轻轻靠了那么一点,那轻轻一靠,是松了下来。“好。那就这样。”她站起身,“城防报告,今日收尾。明日给大人。”

    

    “好。”

    

    她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今天听上去多了一层什么,比先前更踏实了些。像一个终于寻着去处的人,走路的方式,自然而然起了变化。

    

    第四天,周大壮踏进总兵府。不是来禀事,就是来坐坐。他进来,往椅子里一坐,两条腿往前一伸。那坐法跟张虎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李承风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言声。

    

    周大壮坐了片刻,开口:“大人,有一桩事,我想问问。”

    

    “问。”

    

    “你让我在两城之间游击,我做了,做完了。我觉着那打法,比我从前打过的哪一仗都有滋味。”他说“有滋味”,不是玩笑,是某样东西被点着了的那种鲜活,“我想再练,把那五百骑,往这个路子上再往深里扎一截。”他停了一下,“大人,这事,你撑不撑?”

    

    “撑。”李承风没有半点迟疑,“不单是撑,我这边调东西给你。弓、马、轻甲,你要什么,来张口。”他把这桩事当正经军务在回,“可有一条:你练成了,拉出来做训练演示。叫赵猛和吴长庚都来看。看你练出的东西,能不能铺到更多人身上。”

    

    周大壮把这个条件接住,用力点了一下头。那一点头,带着一种两年前他身上决计没有的东西——有根有基的人,才有的那份笃定。“行。三个月,给你们看真章。”

    

    “三个月。等你。”

    

    周大壮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大人,”他说,“当初你说两个月观望期,你字字句句,全做到了。”他顿了一下,“那会儿,我就晓得,跟对人了。”

    

    然后便走。走廊里脚步又大又实,还是他素来那股子劲。

    

    战后第五天,田二柱的消息到了。走的是新辟的那条线,比从前慢,但稳。

    

    信里讲了两件事,头一件,多尔衮回去之后,在清廷腹心承受了极沉的内部压力。

    

    阿济格的责难,宁远不克带来的种种非议,逼得他暂时只能把心思全用在稳固内部上。短期内,再想大规模南下的可能已极低。

    

    第二件,田二柱说,他预备年内回来一趟。有些事,他觉得须得当面说,不便落在纸上。“请大人等我。”

    

    李承风将信看了两遍,提笔回信:“等你。好生回来。不用急。平安,比什么都要紧。”回信封好,发出去。他重新拿起今日剩下的活,一件一件接着做。

    

    第七日,他独自登上城北城楼,立在上头,朝辽河的方向望了很久。

    

    辽河还是那道辽河,灰绿的水波泛着春光。那面正黄旗早已无影无踪,辽河北岸空空旷旷,一片沉寂。那片地,还攥在旁人手里。可今天,他把那些人打退了一回。

    

    赵猛走上来,并肩立着。“想什么?”

    

    “想下一步。”

    

    “是要往北边去了?”赵猛问。他眼底有一丝这个人脸上极少见的、隐约在盼的神情。

    

    “还不是眼下。可往那里去的每一步,都是朝着那里在走。”李承风把目光从辽河收回来,落在赵猛身上,“你清楚的。”

    

    “清楚。”赵猛将砍刀在肩上拍了记,“我等。不急。打起来,我在最前头。”

    

    “嗯。你在前头。”

    

    两个人在城楼上,将辽东的春天静静望了一阵。那片天,高,且清,把辽东这片大地覆得又宽又远。

    

    同每一个春天一样,不论前一个冬天曾发生过什么,春天一到,它还是这样,还是这片天。李承风把这片天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下城楼,往下一件事走去。路,在脚下,继续。

    

    战后第八天,吴墨送来一份他自己写的文书。不是情报,是一份梳理,将此次宁远大战从头到尾,用他的方式完整复盘。

    

    战术,战略,情报,各有一节,每一节都附着分析与建言。文末,他落下这样一段话——

    

    “此战,守城者七千余,当面清军六万,苦撑七日,终迫其退。此前辽东守军,从未有此记录。可书于史册。

    

    然大人胜而不自满,止而不懈,此真统帅之气也。往后之路,在下愿继续跟随。不问远近,只问值否。在下自答:值。”

    

    李承风把这段话读罢,将文书折好,放进那叠从不批复的纸里,与那些人的话搁在一处。那叠纸,又厚了一层。

    

    那日傍晚,沈秋月送来了此役的完整数据汇总。一份极尽详备的表格,伤亡分布,物资消耗,各营战绩。

    

    每一个数字都是核实过的,不是估量,是实数。李承风将那份表格看了许久,亲自归入总兵府正式档案。这份档案,会一直留下去。

    

    不管往后发生什么,这七天的事,有记录,有数字,不会湮没。沈秋月临走,在门口停了停。“大人,这份档案,在下建议做双份备存。一份留城内,一份置城外。以防万一。”

    

    “好主意。你来办。”

    

    她点点头,去了。做事的法子,简洁,牢靠。入职这几个月,她已将这位置实实在在撑了起来。

    

    他留着灯,拿起明日的清单,开始逐行往下写。这就是他的法子——仗打罢了,继续;路走完了一程,继续;这方天下,还没走到最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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