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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章 秋日整备
    苏婉宁入职的头一天,没什么仪式。

    

    就是人来了,坐下。

    

    李承风把她的职掌讲清楚,城防安全、营地内部巡查、对外情报的甄别与核实。

    

    这三摊,从前全是他自己一个人揽着,如今交出去。

    

    她把三件事听完,只问了两个问题。

    

    “内部巡查,权力边界划到哪儿?”

    

    “发现问题,先报我。不自行处置,除非是紧急情况。”他说。

    

    “情报甄别,须跟吴墨搭手?”

    

    “要,你甄别真假,吴墨分析用意,常平搜集来源。你们仨是一组,各管一摊,各有侧重。”

    

    “好,明白了。”

    

    就这样,不再多问,接了差事便去做。

    

    吴墨那天下午来找李承风,撂了一句:“苏姑娘做事,是真利落。”他顿了一下,“不跟你客气,不讲半句废话,一刀切进去就干。”顿了顿又说,“在下有时觉着,自己在情报分析上头有些习气是拖沓的。有苏姑娘在,怕是要被带着改了。”

    

    “那就改。能被人带着改,也是长进。”

    

    吴墨把帽子正了正,去了。

    

    那段秋日,有三桩事同时在往前推。

    

    头一桩,苏婉宁带着她那套城防图,把宁远和锦州的薄弱处挨个补强。法子不是大拆大建,是精修——哪里有射击死角,就在死角对应的视野上加一处瞭望点;

    

    哪段城墙承重吃不住,就在内侧加一道土堤;哪几班守夜交接有缝隙,就重新排换班的时间节点。这些改动,小,却实在,而且省钱。

    

    是那种在有限本钱里把效用抠到极致的弄法。让李承风重新确认了一件事,苏婉宁不止能打,是真能做实事的。

    

    赵猛跟她对接过两回。两个人都是不废话的脾性,每回碰头,只讲实际毛病,讲完各自去办。没有多余的客套,也生不出半点摩擦。后来赵猛对李承风说了一句评价:“她说的,都在点子上。”

    

    这是赵猛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第二桩,田二柱那头有了新渠道。常平花了两个月摸索建起来的,比从前慢,但更稳妥。每隔十五天走一次消息,准时,稳当,像一根细韧的线,牢牢牵着辽河两岸。

    

    头一遭从新渠道来的,是何进的消息。

    

    “何进已主动联络在下。他问:若能提供清军内里某些讯息,辽东这边会有什么回报。在下判断,此人是当真的,不是陷阱。他主动联络用的,是在下教过他的一个暗记。若是陷阱,清军那头不该知道这暗记。”

    

    李承风看完,叫常平回:

    

    “他若情愿,头一回先递一条小的、不沾重大军机的情报作试探。若消息可靠,便接着合作。往后按时、按内容付酬。先看第一回。”

    

    这颗棋,慢慢活了。

    

    第三桩,云清瑶来的频次没变。照旧隔上三五天,来坐坐,说些事便走。

    

    可她说话的方式,隐约有了些极细微的变动。从前她讲的多是商路、情报、粮草。这段日子,偶尔也讲些别的,讲城里哪户人家的事,讲她近来自己做了什么,讲哪里的枫叶红了,“走过去看了一眼,漂亮。”

    

    这些不要紧的闲话,搁在从前,她是极少讲的。

    

    李承风留意到了这变化,什么也没说。只是听。听她讲,偶尔接一句。就那么着,把那些不要紧的话在午后的光阴里摊开来,晒一晒,散了。

    

    有一日,苏婉宁恰在总兵府和吴墨对情报,云清瑶来了。两个人在走廊里正正打了个照面。这一回,是苏婉宁先停下来,说了一句:

    

    “云小姐。”她叫出这称呼,“上回那份城防说明,我借了你们云家商行几幅旧仓库图作参考。那几幅图,极准。谢你。”

    

    云清瑶接了这话,看了她一眼。“不谢。用得上就好。”她顿了一下,“你做的城防图,我听说了。做得很细。”

    

    “还有不够周全的地方。”苏婉宁说。

    

    “慢慢来。宁远城守过两回,现在还在——说明底子够。你再把它往精里做,就更稳了。”

    

    两个人就这样,几句,便分开。各走各的方向。走廊里两串脚步声,节奏不同,却都是实的,都是往前走的。

    

    李承风立在远处,把这幅画面收进眼里,没多言语,低下头,继续批手里的文书。

    

    秋日整备满一个月时,李承风把目下情形做了次统算,写进日志里——

    

    “城防:苏婉宁主之,收效优于预期。宁远北侧三处死角已补,锦州东南角楼加固完成。”

    

    “兵力:两卫正式编制五千余,周大壮部两千,合计可调七千余。内中精锐约两千,协战约三千,余者以守城为主。”

    

    “情报:田二柱渠道已稳。何进有回应。宋志远在京城。苏婉宁负责甄别,吴墨分析,常平搜集。三线正常流转。”

    

    “粮草:可支至明年开春。云家渠道稳当,南北商路各一条。”

    

    “待解:多尔衮使者去后至今无回音,清廷如何定性辽东,未可知。南明那头仍不断递文书,仍敷衍中。何进第一条情报尚未给出,等待中。”

    

    写完,他把这份统算从头看了一遍,把最末那几条“待解”又在脑子里各自推了一回。没想出什么新的应对来,就是搁着,等时机。

    

    这也是他这段日子学到顶要紧的一桩事——不是桩桩件件都得立时三刻解开。有些事,等,恰恰是最好的解法。

    

    他把日志合上,站起来,推开窗。秋风灌进来,带着辽东这个时节独有的、草木开始收敛的气味。干,微微泛凉,是真正秋天的味道。他把这口气吸进去,呼出来,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继续,就好。

    

    那日傍晚,张虎来了。手里攥着那包咸鸭蛋里最后剩下的两颗,一颗递给李承风,一颗自己攥着,往院子里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把傍晚的宁远城听着,看着。

    

    “你写日志。”张虎剥着蛋壳,“我知道。天天写。”

    

    “嗯。”

    

    “都写什么?”

    

    “当天的事,做了什么,结果如何。”

    

    “写我么?”张虎问,问得倒有几分认真。

    

    “偶尔。你讲了什么有意思的,我会记一笔。”

    

    张虎嚼着蛋,把这回事品了品。“我讲的话,有意思?”

    

    “有。你说话,比吴墨实,比常平直,比赵猛多。”他停了一下,“所以有意思。”

    

    张虎嘿了一声,把蛋咽干净,蛋壳拍进院边的草里。“那往后就多讲点,让你多记点。”他站起来,把铁棍扛上肩,“行了,走了。今晚换班我盯一下。”迈出两步,又回头,“对了,苏婉宁住总兵府了?”

    

    “没。还在东街客栈。”

    

    “哦。”张虎又走两步,再回头,“云小姐晓得她留下了么?”

    

    “晓得。”

    

    “哦。”这回没再扭头,扛着铁棍大步走了。走廊里的步子踩得扎扎实实,每一步都落地,不飘。

    

    李承风把院子里那棵榆树看了最后一眼。叶子快落尽了,枝桠开始裸出来,光秃秃的。年年如此,叶子落干净,把树的力量全藏回去,等开春,再往外发,更密,更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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