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宁到宁远的时候是八月初,天还热着。
她骑马来的,只带了一个随行女婢,旁的什么也没有,轻装简从。
李承风知道的时候,她人已经在宁远城里了。
是常平瞧见的,说东街那边有个骑马的女子,气质不像宁远本地人,进了客栈。常平去核实了一下,确认是她。
李承风让人去通报,说他下午得空,可以一见。
下午,苏婉宁踏进了总兵府。
入了偏厅,坐下,李承风把茶斟上,推过去。
“来了。”他说。
“来了。”她接过茶呷了一口,放下。
“京城,待不住了。”开门见山,是她一贯的作风。“新朝的人,对旧锦衣卫,面子上客客气气,底下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疏淡。
我不是那种能在疏淡里安之若素的人。”她把茶杯转了转,“想了些日子,过来看看。”
“来看看。”李承风把这三个字接住,“看完了,打算怎么着?”
“还没想好。来了再说。”她抬起目光,把他看了一眼。那一眼是直的,不绕不拐。“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辽东,为什么来宁远。”她顿了一下,“你晓得为什么。”
“晓得。”他说。
“那就好。”她把茶杯重新端起来,“先住几天。有我能搭手的事,你就说。没有,我就自己四处转转。宁远城,上回没顾上细看。”
“好,住多久,随你。有事随时来。”
苏婉宁接了这个安排,站起来往外走。
到门口,停了半步。“李承风。”她叫他的名字,不是“总兵大人”,从来不是。“我不是因为没地方去了,才来辽东的。”她把话撂得清清楚楚,直来直去,不留半点余地,“我来,是因为这里有值得来的理由。”她顿了一下,“这话,我只说一次,不重复。”
然后她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是她一贯的那股子节奏。
李承风在偏厅里坐了一会儿,她说的是自己心里明白的那个理由。他也明白。可两个人都没去说破。
说破了,就不是这种相处的方式了。
他起身把茶具收了,去做下午的事。
苏婉宁在宁远城住下了。
她每日出门,在宁远城里走,头一天走东街,第二天走城北,第三天绕营地附近。把这座城一块一块走清楚,走透,像是正做着某件她自己清楚分量的事。
第五天,她到总兵府,对李承风说了一桩事:“我看了宁远城的防御布局。北侧城楼有几处射击死角,你们可曾留意过?”
“留意了。去年就在改,只是进度慢。”李承风说,“你有什么想法?”
苏婉宁把她的观察一一道来。
说得极具体,不泛泛而谈,处处精准。说到某一处时,李承风让王三顺取来城防图,两人在图上逐一比对。她指出的几处死角,全都确确实实存在。
“你对城防,不是外行?”他问。
“锦衣卫练过这些。再者,在各处跑了这么些年,见过的城防多了。看多了,便有些眼力。”
“你愿不愿意,帮我把宁远城的城防图重做一遍?”他说,“不光是画——把每一个死角,每一处弱点,全标出来。”他停了一下,“这事,不轻省。”
苏婉宁把这份差事在心里掂了掂。“多久?”
“你来定。”
她翻了翻那张旧城防图。“两个月。够了。”
“好。需要什么,随时开口。”
苏婉宁接了这件事。从第二天起,每日带着那张旧图,到宁远城各处去走,去量,去记。
跟赵猛碰过两回,跟黄四碰过一回,把她亲眼见的和他的经验捏在一处,一点一点,把那图做得越来越细密。
云清瑶知道这件事,是来总兵府时,正撞见苏婉宁抱着图纸从院子里走过去。她问李承风:“她在做城防图?”
“是。”
“她懂?”
“懂。”他说。
云清瑶把这答案接了,没再多话。把手里带来的那包东西搁在桌上。“新腌的咸鸭蛋,给你们。我走了。”说完转身,步子不慢,也不快。
吴墨望着那背影,又回眼看向李承风,什么也没说,只把帽子扶了扶,端起茶,呷了一口。
屋里静静的。
两个月里,苏婉宁把那张城防图做完了。比旧版的精细了不止三倍。不单是图,还附了一份说明,把每一处弱点、用什么法子加固最有效,写得明明白白。
李承风把图与说明从头到尾看了将近半个时辰。看完,放下,抬起头:“做得漂亮。这是到眼下为止,宁远城最完整的一份城防资料。”他顿了一下,“谢你。”
苏婉宁坐在对面,这两个月专注凝在脸上的那点痕迹,慢慢松开了。“不用谢。”她说,“做完这件事,我有想法了——想在辽东长住。”
“长住”两个字,说得平平的,可分量不轻。
“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我没有要回去的地方了。京城不是,旧锦衣卫也不是。这里——”她把这两个字说出口,没有修饰,“有事可做,有人认识,有值得做的事。够了。”
李承风把这答案在心里压了一下。“你若住下来,我有这么个位置——管城防与军务安全。没正式的名头,之前是我自己揽着。你若愿意,往后就是你的。”他停了一下,“你自己拿主意。”
苏婉宁想了一瞬。“好。我来。”
两个字。跟当年那句“进来看吧”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就是两个字,落定。
窗外,宁远城的秋天来了。榆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一片,又一片,把那棵树慢慢还给枝桠,还给冬天到来前最后的样子。
李承风看了那棵树一眼,收回目光。“行。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的安排,明天细说。”他站起来,“今晚住哪儿?”
“还是东街那家客栈。”苏婉宁也站起来,“住惯了。”
“行,明早来。”
她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这一回听上去多了点什么,不是变快,也不是变慢,是一种安定了的步子。像一个终于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的人,走路的样子。
李承风站在院子里,把那脚步声听了一阵,转身回屋,拿起笔,把明天苏婉宁的职责安排,写进今晚的单子里。
一件事,定了。
那夜,李承风没熄灯。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苏婉宁那句话翻出来又嚼了嚼,“有事可做,有人认识,有值得做的事,够了。”
“够了”,是顶实在的一个理由。不提什么天下大义,不说什么报效谁谁,就是够了。有事做,够了;
有人认识,够了;有值得做的事,够了。这种理由,比任何漂亮话都更真,也更扛得住日子。漂亮话是糊在外面给人看的,“够了”是心里自己长出来的答案。
他把这事在心里压实,又想起云清瑶那个从院子里“走过去”的背影,和她撂在桌上的那包咸鸭蛋。
那包咸鸭蛋还在桌角。他拿过来,打开看了看。腌得正好,黄白分明,一股咸香直往鼻子里钻。他剥了一颗,尝了,真好吃,咸而不涩,咸得恰到好处。
他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推到桌角,明天分张虎一半,那家伙好这口。
灯火在宁远城安静的夜里,细细的,稳稳的,燃着。把整间屋子照得清朗朗,不算亮堂,但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