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苏婉宁再到宁远,是三月末。
春天已经实实在在到了。
辽东的榆树柳树全发了嫩叶,宁远城的街上有了绿色——那种绿,是熬完一整个冬天之后头一回见的颜色,鲜得像刚化开的颜料,淡淡的,让人看了心里那根弦跟着松一口气。
她这次来,提前三天递了信。
不是正式公文,是一封私信,写给李承风的。说奉命再次核查辽东军务,顺带有些自己的事要办,大概在宁远待五到七天。
“奉命”两个字,是公。“自己的事”,是私。两样搁在同一张纸上,就等于明说了——她没打算把这趟全当成公事。
李承风看完信,叫人去她上回住的那家客栈打了个招呼,备好房间。别的没特意安排,只跟云清瑶提了一嘴:苏婉宁要来。
云清瑶那天在铺子里,正翻账册。听了,手上没停,翻了一页。“哦。”她说,“什么时候到?”
“三天后。”
“知道了。”她接着看账,“你去忙吧。”
就这些。
李承风把她那个“哦”在耳朵里搁了一下,没多说,转身走了。
苏婉宁到的那天,李承风正在操练场上,没特意出去迎。让王三顺去城门接了,领到客栈,告诉她他在哪儿。
苏婉宁来找他,是第二天上午。进了总兵府,在偏厅坐下,开门见山谈公事:这次核查的重点,是新整编后两卫的战备情况。不是冲谁来的,例行公务,给兵部写报告用。
“好。”李承风说,“怎么查,你说。”
“看训练。”苏婉宁说,“要实际的,不要安排好的。我就想在边上站着看,不说话,不打扰,就看。”
“行。今天下午开始,你想看哪组,我让人带你过去。不限制,想看什么看什么。”
苏婉宁把这个回答接住了,有一丝意外。
干她这行的,每到一地,被查的那一方多少总有些遮遮掩掩,她见多了。李承风这儿,一点没有。“不怕我瞧出毛病?”她问。
“怕什么?你瞧出来,告诉我,我改比我自己闷头找还快。”他停了一下,“我这里毛病不少。欢迎你指。”
苏婉宁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下,那种常年绷着的东西,松了一丝。“好。”她说,“那今天下午,看骑战那组。”
“让赵猛带你。他是骑战协同的负责人,你问他,比问我更清楚。”
第三天,苏婉宁看完了骑战,看了步兵合练,又看了斥候操演。每次看,都是真看——手边摊着个册子,记了很多,不是挑剔,是观察。
第四天下午,她来找李承风,说有些观察想跟他谈。
两人在偏厅坐下。她把册子展开,一条一条说:骑战那组配合已经很好,可脱离那个节点,有一回她看见有人慢了半拍。
步兵合练,锦州和宁远的人对某些口令的理解还存着偏差,得统一。斥候那块,吴长庚的人地形熟得没话说,可碰上突发状况的应变,有几次反应迟了。
说完,把册子合上。“总体来说,”她顿了一下,“整编之后,比你来之前,强了不止一倍。”语气是陈述,不是夸奖,“这件事,不容易。”
“还不够。”李承风说,“你点出的三桩,我今天就改。”
“我知道你会改。”她说完,把话头停了一下,换了个方向,“李承风,问你件事——不是公务。”她目光平而直地落在他脸上,“你有没有想过,清军要是入了关,大明没了,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吴墨问过。现在苏婉宁也问了。两个人,不同的方式,同一个问题。
他把上回给吴墨的答案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对苏婉宁说了更多一点:
“我来辽东,不是因为大明。”他说,“是因为这片地上的人。他们得有人守着,不能就这么白白交代在这场乱里。”他停了一下,“大明要是没了,这片地还在,这些人还在——我就还有事做。”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窗外,“至于走到哪儿,走到什么地步,走到不能再走的那天为止。”
苏婉宁把这段话听完,没有立刻出声。把那本册子翻了一页,又翻回来。“你这个人,”她开口,语气比方才软了一点——那种软,不是柔,是某道防线被轻轻叩了一下,不知不觉裂开一丝缝,“说话,总比别人想得更远。”
“习惯。”他说,“想多了,说出来就比别人多绕一层。”
“你这习惯,哪儿来的?”她问。是真好奇,不是公务审人。
“见过一些事。”他说得含糊。她没追问,就放下了。
两人在偏厅里又坐了一阵,扯了些不端架子的话——辽东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晚,宁远城的榆树今年发芽比去年早,王三顺去接人的时候把马牵反了方向——这事早上刚出的,王三顺已经被张虎笑话了大半天。
苏婉宁在这些闲话里,笑了两回。那笑,和她头一回来时不一样。头一回是差事上偶尔弯弯嘴角,这一回是真的——笑出了声,是那种先憋了一下、没憋住的那种。
李承风把她这两回笑都收在眼里。不点评,也不作声。
傍晚,苏婉宁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停了一步。“我明天下午走。走之前,你若得空,我想再看一回合练。”
“有空。明天上午,我让人安排。”
“好。”她说,“那就这样。”
她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跟云清瑶的不同——更快,更利落,带着她这个人特有的、不松弦的节奏。
李承风在偏厅坐了一会儿,把今天这场谈话在脑子里压了一遍。没有结论,就是压了压。然后起身,去处理今天剩下的活。
第二天一早,苏婉宁看了合练。
这回是完整演练——假想清军三百骑从东侧突入,宁远和锦州联手应对。从头到尾走了一趟:赵猛顶前,周文德押后,梁顺带骑战组兜侧翼。配合算得上流畅,有两处卡了壳,但整体立得住。
苏婉宁在场边看完,没急着开口,先把册子里的记录核对了一遍。然后走过来,撂了一句:
“比头一回来,强太多了。”
“头一回,”李承风说,“这两卫的人是头一回搁一块儿练。”
“是。”她把册子一合,“大人,这次核查,在下会给兵部一份正面的报告。辽东的备战,是认真在做的,数字跟实际对得上。”她停了一拍,“这件事,对大人有好处。”
“谢。”他说。然后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你在京城,若碰上什么不方便的事——尽量少蹚。我这边的事,让吴墨想办法,不是你的担子。”
苏婉宁把这话听进去了。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有一点什么,像有个东西在极小幅度地动了一下。“大人这话,”她说,“是在说——我们是不同立场的人,不该有这种往来?”
“不是。”李承风说,“是在说——你是锦衣卫。你做的每一件事,你的上司都看得见。你帮我,让自个儿背了没必要的压力。我不乐意这样。”
苏婉宁把这个解释在心里搁了一下,然后把册子夹稳,站起来。“知道了。”语气比先前多了一层东西,是那种被人正面接住了以后、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消化掉的东西。“大人保重。”
“你也保重。路上当心。”
她走了。走廊上的脚步,一声接一声,出了总兵府,没入宁远城的春日里。
吴墨从另一头踱过来,把苏婉宁刚才走过的那条走廊望了一眼,对李承风说:
“苏姑娘这趟,比上回留得久,私下话也多了。”
“嗯。”
“大人,”吴墨停了一下,扶了扶帽子,“在下有句话,说不说大人自己定。”
“说。”
“苏姑娘是很少让自己越线的人。可这趟,她越了几回。”他把话停在这里,没往下走,就这一句。然后转身,往自己的方向去,“在下去料理今天的文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