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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的红蓝光在玉米地边缘闪成了一片,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宋清被扶上担架的时候,手还捂着脑袋,指节泛白,眼睛紧闭,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糖球被陈雪抱在怀里,小脸白白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脱力的小猫。安心跟在后面,腿还在发软,扶着陈雪的肩膀,一步一挪地上了救护车。陈铭站在破房子门口,看着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土路的尽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转过身,院子里民警还在拍照取证,老头被抬上另一辆救护车,断掉的胳膊和腿用塑料袋装着,拎在另一个民警手里。他摇了摇头,点了一根烟。
糖球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她睁着眼睛看了天花板很久,睫毛颤了颤,慢慢偏过头。宋清躺在旁边的病床上,手背扎着输液管,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不再那么白了。糖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宋清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他偏过头,看着糖球,嘴角动了一下。糖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枕头上。
宋清伸出手,从两张病床之间的缝隙里伸过去,握住了她的小肉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糖球攥紧了他的手指,吸了吸鼻子,奶音又哑又碎:“爹地,你头疼好了吗?”宋清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了。都想起来了。”
糖球愣了一下,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张开又合上。宋清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想起你妈了,想起你奶奶了,想起二舅了,想起付航了。想起你是从哪来的,想起你小时候第一次喊我爸爸的时候,我哭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我是怎么把你弄丢的。”糖球摇了摇小脑袋,攥紧了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蹭了他一手背:“爹地没把糖球弄丢。糖球自己跑出去的。不怪爹地。师父说过的,糖球命里有这一劫。过了就没事了。”
安心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温水,她看着那父女俩,眼眶红红的,没进去,靠在门框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宋清抬起头,看见了她,四目相对。安心愣了一下,低下头,端着水盆走进来,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毛巾,递给宋清。
宋清接过毛巾,看着她。
“安心,谢谢你。”
安心摇了摇头:“谢什么?你们救了我的命。该谢的是我。”
“我不是谢你救我。我是谢你这么久以来,对糖球的照顾。她在幼儿园的时候,你帮她扎小揪揪,帮她热牛奶,她哭的时候你抱着她。我这个当爸爸的,好多事没做到,你替我做了一半。”
安心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她是我学生。我对每个学生都一样。”
糖球从病床上坐起来,“爹地,你是在跟安心老师表白吗?”宋清嘴角抽了一下,安心脸一下子红了。糖球又说:“爹地,你喜欢安心老师对不对?糖球早就看出来了。安心老师也喜欢爹地。你们不要害羞了。”她说完,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他们。
宋清咳了一声,从病床上坐起来,输液管晃了一下。
他看着安心,安心低着头,手指绞着毛巾。
他开口了:“安心,我失忆那段时间,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我妈,不记得我二舅,不记得我同事。但每次你来医院看糖球,我都觉得你很亲。不是那种客气的亲,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亲。”他顿了顿,“后来我想起来了,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喜欢。”
安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她没有擦,任它流。她抬起头,看着宋清,声音发颤:“你确定你不是因为感激?感激我照顾糖球,感激我……”
宋清打断她:“我确定。感激不是这样的。感激不会让人在醒来的第一眼就想看见她。感激不会让人在她不在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伸出手,握住了安心放在床边的手。安心没有抽开,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声音又碎又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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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球从被窝里钻出来,扑过去,一手搂住宋清的脖子,一手搂住安心的脖子,奶音又脆又甜:“糖球有妈妈了!糖球又有妈妈了!”安心搂着她,哭得说不出话。宋清伸出另一只手,揽住了安心的肩膀。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开。
出院那天,宋华年早早在别墅里准备了饭菜。刘妈在厨房忙了一上午,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鸡汤,摆了满满一桌。付航也从外地赶回来了,推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糖球正趴在客厅的地板上搭积木。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付航,把积木一推,爬起来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付航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放下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瘦了。没好好吃饭?”
糖球摇摇头:“吃了。爹地每天都给糖球买好吃的。”
付航摸了摸她的小揪揪,笑了一下,站起来,看着宋清。宋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伸出手。付航握住了,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饭桌上,宋华年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族谱,翻开,翻到中间的一页,指着空白的地方。宋一柱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毛笔,蘸了朱砂,递给宋清。宋清接过笔,在族谱上写下了“糖球”两个字。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很稳,写到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眼眶红了。宋华年坐在旁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刘妈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捂着嘴。付航坐在糖球旁边,低头看着她,小奶团子正拿着一根鸡腿啃,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她不知道那本厚厚的书上写了什么,但她知道大家都在笑。
付斯年坐在宋华年旁边,看着族谱上“糖球”两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宋华年。宋华年没有看他,但嘴角是翘着的。付斯年伸出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宋华年没有躲,也没有抽开,她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付斯年的手指慢慢扣进了她的指缝里。
糖球啃完鸡腿,把骨头放在桌上,舔了舔手指。付航递过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
“哥哥,糖球以后不叫你哥哥了。”她歪着脑袋,看着付航。
付航愣了一下:“那叫我什么?”
糖球想了想,小嘴弯了弯:“叔叔?小爸爸?还是叫哥哥吧。叫叔叔太老了。”付航翻了个白眼,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糖球咯咯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夜深了,糖球趴在床上,抱着小布包,已经换了小兔子睡衣,小揪揪拆了,头发披在肩上。她闭着眼睛,快要睡着了。窗户忽然开了,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糖球睁开眼,坐起来。钟馗站在窗边,赤红色的官袍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像凝干的血。他低头看着糖球,眉头皱得很紧。糖球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他面前,仰起小脸:“师父,你来看糖球了?”
钟馗蹲下来,粗大的手掌放在她的小脑袋上,掌心温热。他看了她很久,声音沉沉的,很低:“你精神力不够了。再这样下去,你会伤到自己。”糖球低下头,小手攥着睡衣角,没说话。钟馗的手从她头顶移到她的眉心,指尖亮起一道金色的光,光没入她的眉心,她感觉额头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师父暂时封住了你的天赋。等你再长大一些,等你精神力养回来了,师父再给你解开。”
糖球抬起头,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哑:“糖球以后不能捉鬼了吗?”
钟馗说:“不是不能。是暂时不能。你现在的身体,撑不住。你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学,好好当你的小孩。鬼怪之事,有师父在。”
糖球伸出小肉手,拉住了钟馗的手,奶音软软的,带着鼻音:“师父,糖球会想你的。”钟馗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身形淡了下去,她伸出小手,对着空气挥了挥,奶音很轻很轻:“师父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