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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十二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道。
大唐时代文化交流中心内,中央空调运转着。
温度恒定在二十四度。
二楼的无尘恒温恒湿修复实验室里。
林轩穿着白色的实验服,站在宽大的不锈钢工作台前。
新招募的修复师李硕站在对面。
两人中间,放着一个银色的航空级恒温密码箱。
密码箱的主人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
老人叫齐建国。
是国内最顶尖的历史学教授,也是省文保中心的特聘专家。
“林老板,聚宝阁那面青铜镜的事,圈子里传遍了。”齐教授搓了搓冻僵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我今天来,是带着一块难啃的骨头。”
齐教授输入密码。
箱盖弹开。
里面铺着厚厚的无酸纸。
纸上放着一块长方形的黑褐色物体。
长约二十厘米,厚度接近三厘米。
表面布满泥污,边缘有明显的水渍侵蚀痕迹。
看着像一块发霉的木头。
“这是上周从南方一处抢救性发掘的唐代湿润墓葬里挖出来的。”
齐教授指着这块黑乎乎的东西,“一本唐代初期的古籍残卷。”
林轩戴上纯棉手套,小心翼翼地将这块“木头”捧出。
触感极其坚硬。
经过一千多年的地下水浸泡,加上出土后的氧化。
这本古籍所有的书页已经彻底板结。
纸张纤维、墨迹、泥土,完全粘连在一起。
行业内称之为“纸砖”。
“能揭开吗?”齐教授满眼期盼。
林轩没有立刻回答。
拿起旁边的放大镜,贴近纸砖的侧面观察。
纸张的断层已经糊成一团。
李硕在一旁开口分析:“齐老,这种情况,按常规流程应该使用高分子化学解胶剂。”
“将纸砖浸泡,溶解掉里面的黏合成分,然后再逐页分离。”
齐教授连连摇头。
“不行,绝对不行。”
“这本残卷用的墨,是唐代的松烟墨。”
“里面的黏合剂是动物胶。”
“年代太久远,动物胶早就降解了。”
“如果用化学溶剂浸泡,不仅化开纸张,连纸上的墨迹也会一起溶解。”
齐教授叹了口气,“到时候,揭开的就只是一堆没有字的白纸。”
“这可是孤本,毁了就是千古罪人。”
不能泡,不能撕。
物理手段下不去刀,化学手段会毁掉墨迹。
林轩放下放大镜,眉头紧锁。
李硕也沉默了。
现代修复学的各种试剂,在这块脆弱的唐代纸砖面前,全失去了作用。
“林轩哥哥。”
实验室的自动门滑开。
小兕子穿着那件雪白的羊毛大衣走进来。
她刚在一楼做完拼音作业。
“明达,别乱碰桌上的东西。”林轩轻声嘱咐。
小丫头走到工作台旁。
垫起脚尖,鼻翼抽动了两下。
大眼睛看向那块黑褐色的纸砖。
“好臭的味道。”小兕子伸出小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那是地下墓土的霉味。”李硕笑着解释。
“不对。”小兕子摇头,“是臭掉的骨胶味,还有楮树皮发霉的味道。”
李硕愣住了。
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叫骨胶?什么叫楮树皮?
齐教授的眼神却亮了。
“小姑娘说得对,唐代的纸多用楮皮制造,制墨又多用牛骨熬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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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味道,确实是这两种东西降解后散发出来的。”
小兕子看向林轩。
“这个臭臭的砖头,是不是很多纸粘在一起啦?”
“对。”林轩点头。
“以前我在大房子里也见过。”
小兕子口中的大房子,指的是大唐太极宫的弘文馆。
那是大唐皇家藏书最核心的机构。
“夏天一下雨,屋子里就发大水。”
“好多进贡来的水仙笺都湿透了,粘在一起分不开。”
小兕子回忆着童年的画面。
“那些长胡子的老爷爷,就把书放在大锅上蒸。”
林轩的目光瞬间凝固。
“蒸?”
“对呀。”
“大铁锅里烧热水,上面放着竹屉。”
“书放在屉子上熏。”
“熏好久好久,纸就软了,能一张一张揭开。”
小兕子双手比划了一个大锅的形状,“老爷爷说,这叫蒸汽透骨法。”
实验室里极其安静。
蒸汽透骨法。
齐教授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古籍修复里确实有蒸书法的记载!”
“但那只存在于明清时期的残篇里,而且工艺早就失传了!”
李硕提出质疑。
“林老板,这风险太高了。”
“水蒸气无法控制变量。”
“一旦湿度过大,纸砖直接变成纸糊,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林轩看着工作台上的纸砖。
小兕子提供的是千年前大唐宫廷最顶尖的修复理念。
古人受限于技术,无法控制火候和水汽的精度。
所以这门手艺成功率极低,最终失传。
但现在不同。
这里是二十一世纪。
于是,林轩立刻行动。
“李硕,去清空一台无菌操作台。”
“准备高硼硅玻璃罩,搭建一个密闭舱。”
林轩走到仪器柜前,抱出一台医用级恒温超声波加湿器。
“不用大锅烧水,我们用超声波打碎水分子,制造冷蒸汽。”
密闭舱很快搭建完成。
林轩将那块纸砖放在舱内的不锈钢网架上。
接通加湿器。
连接高精度的温湿度传感器。
“温度设定在四十五摄氏度,相对湿度控制在百分之八十五。”林轩按下启动键。
白色的冷蒸汽顺着软管注入玻璃舱内。
细密的水分子瞬间包裹了那块黑褐色的纸砖。
舱内的温湿度被传感器死死锁定在设定的数值上,不差分毫。
“微温、高湿,水分子直径极小,能够穿透纸张纤维的缝隙,却又不足以形成水滴冲刷墨迹。”
林轩盯着舱内的情况。
“接下来,就是等。”
第一天过去。
纸砖毫无变化。
第二天下午。
纸砖表面的泥污开始软化,呈现出一种微微润泽的质感。
第三天凌晨。
林轩已经两天没有合眼。
眼底布满血丝,一直守在操作台前。
齐教授和李硕也陪在一旁。
透过玻璃罩,纸砖最顶层的一页纸边缘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翘起。
骨胶被彻底软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