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果然乱了。
粮铺里的米面被抢购一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甚至还有的拖家带口，悄悄出了城。
太守听说此事，心中很不得劲儿。“啪啦”一声，直接摔碎了手里的白玉杯子：“那群贱民！居然敢跑？这要是传出去了，外头的人还不得以为本官是个多嚣张跋扈的恶官！来人，给本官封锁城门！无故不得外出！”
“大人，要不……您再考虑一下？”侍卫长不知想到什么，面露难色，“要属下说，这跑也是人之常情……”
“你说什么？”太守又拿起了另一只杯子，“有本事再说一遍？”
“大人息怒！实在是一个时辰前，属下接到探子急报，说西凉军距离咱们只有三十里，恐怕……是要围城。”
太守听了，拿着杯子的手瞬间僵住。反应过来，“嗒”地一声重重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立刻起身骂道：“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要是本官不提，你是不是要等西凉军攻入青州城再来禀报？”
“大人，属下绝无此意！属下心知大人忧心百姓……大人？”
一抬头，四下空空如也。侍卫长眨了两下眼睛，只见厅堂后面一道绯红的身影飞也似的窜了出去。远远的还有一句声音飘过来。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帮本官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内要把本官送到城门口!”
侍卫长：“……”
……
“顾姑娘，”新买来的丫鬟春雨双手捧着一只细细的竹筒递过去，“这是刚收到的。”
顾柠拆开竹筒，从里面取出一张字条。
太守已弃城离开青州。
她随手把字条撕碎，提笔另写了一张，塞进竹筒里。
“这个给公子送过去。另外今晚把路叔几人请过来，我有东西要给他们。”
春雨应了，匆匆退下。
这些日子，顾柠和沈烬言差不多没说过一句话。沈烬言倒是买了些她往日里爱吃的糕点，可只把糕点放下，转身就走。顾柠一见他这样，更是来气，愣是把糕点都吃了，也不理他。
不过，算算时日，“侍女小沈”也差不多是离开的时候了。西凉军虎视眈眈，这场大乱总得有个人终结。而最合适的人选正是镇远大将军之子沈烬言。
所以，那天一大早，顾柠就亲自出门去洋行里挑了一个丫鬟。谁知她刚把春雨带进门，沈烬言的脸就立刻变得比锅底还黑。走到她身边，故意停下脚步，重重的冷哼一声，转身就走。那样子活像是看见妻子出轨的丈夫。
顾柠皱着眉头，望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的，发什么神经？”
好在，吵架归吵架，所有的事还是按照顾柠原定的计划慢慢推进着。不过十日的时间，青州军兵已经认可了这位小沈将军，连带着路叔等人也重新回到军中。
窗子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慢慢下着。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抬眼，是浓密的灰云。顾柠打开桌上的几只瓷罐，取出其中的药粉包进油纸里。同样的油纸包已经装了大半盒子。
山雨欲来，可斗笠和蓑衣也准备的差不多了。
……
当天晚上顾柠把这几日准备好的药粉包交给了路叔。
“西凉军骁勇善战，装备武器皆精良。再加上粮草充足，路叔此去，定会是一场恶战。这些药粉以火灼烧，可以散发出一种毒气。闻了能让人反应迟缓、产生幻觉。等到那个时候，您再引月溪河的水。水淹敌军，一举便可以将他们击垮。”
“可月溪河临近青州，若是这么做，城中百姓难免受到波及。”
顾柠取来纸笔，在纸上简要勾勒出月溪河附近的地形图。
“月溪河临近青州的地方，恰好是青州城西。此处少良田，多集市，地形至城东又渐高。若是提前将百姓迁走，在恰当时机挖凿河渠，定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路叔看了，若有所思。
其实今晚过来之前，他也想过同样的法子。只是西凉兵善奔，他总担心凿了河渠又徒劳无功。如今有了这药，先以火箭攻之，兴许能有几分胜算。
“可迁移百姓也好，挖槽和娶也罢，”沈烬言在一旁默默看了许久，终于开口，“若是他们只以一部分骑兵先行试探，大部分兵力留守后方观望。那又如何？”
“若是如此……可烧粮草。”
“兵书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父亲与我曾同西凉军交手多次，他们对粮草极其看重，不仅先行，且派精锐部队随同保护。要烧粮草，恐怕不行。”
“那就在河里投毒。”
此言一出，屋内一静。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烬言摇头冷冷笑了声：“投毒？月溪河沿岸住着不少百姓，城内城外都有。为了斩杀敌军，你连这些百姓都不顾了，是吗？”
“既然是我们投毒，毒的剂量，种类都可以控制。更何况我还有解药。沈小将军，你在瞻前顾后什么？”
“我瞻前顾后？”沈烬言定定的望着她，用手在地形图上一划，“这个村子距离城中至少有三十里，就算你有解药，两军交战的时候，也不可能有人会给他们送去。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有人给他们送了解药，你能保证这解药不会被西凉军抢去？能保证这村子不会被西凉军泄愤屠了？顾柠啊顾柠，可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的声音在屋里掷地有声。
此时，“轰隆”一声，一道亮紫色的闪电划破夜空，滂沱大雨紧随其后。
“战事紧急，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譬如这大雨，说来就来。若是处处顾及，处处讲究，这仗打起来，大抵毫无胜算。”
“可为了提高几成胜算，你就要牺牲城郊那么多村子上的人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说了，他们不一定会死，”顾柠有些不耐烦，“沈烬言，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眼看着空气里的火药味越发浓烈，路叔急忙上前，把两人拉开。
“都少说两句！大敌当前，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说着又放缓了语气，“顾姑娘，投毒一事确有风险，不到万不得已，我们还是不打算轻易使用。至于阿言，顾姑娘说的没错，为将者不可一味心软，更何况她也是为了青州，你不该那么跟她说话，快道歉。”
沈烬言冷哼一声，扭过头不说话。
顾柠也冷笑着转过脸去。
气氛一时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