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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0章
    “好了好了,都怪我,我就不该提这茬,”路叔见这样也破有几分头大,摆摆手,“算了,你们都先冷静一下。阿言,天色晚了,我们回去。”

    

    “吱呀——”,门扉合上,把远去的脚步声和滂沱的雨声都隔绝在外面。

    

    大底是天气闷热的过分,顾柠感觉心里有几分喘不上来气儿,她随手翻出一把团扇,用力摇着。可越是摇的厉害,心里的闷气就越重。终于,“啪”地一声,她把团扇重重拍在桌上,拉开一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小瓶做了许久的伤药,和那支云纹梨花簪。

    

    簪身和瓷瓶在烛火里泛着层柔和的橘光。

    

    本来看在沈夫人的面子上,她还想把这些东西给那傻狗。

    

    现在看来,倒是用不上了。

    

    顾柠一股脑把东西重新塞回了抽屉里,重重合上。

    

    抽屉带出一点沉闷的声响,刚好和门外传来的有些迟疑的敲门声相合。

    

    “咚咚咚”,很轻的三声,在雨声里听得并不分明。可是透过隔扇门上的素纸,她却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高大,挺拔,微微低着头。

    

    冒傻气的狗子。

    

    她冷哼一声,没理他。

    

    许久,沉闷的雨声里,他低低的声音传了进来。

    

    “阿柠,我知道你听到了,”他没有再敲门,只是静静站着,“抱歉,我刚才说话的语气太冲了。”

    

    还知道自己说话太冲?

    

    顾柠心里的气稍稍消了几分。

    

    “但我还是不认同你的做法。是,你说的没错,战事紧急,局势瞬息万变。用一小部分的牺牲就能换取一个五成以上的胜算,或许在你看来,这确实不算什么。可为将也好,为兵也罢,为的不就是保护百姓的安危吗?百姓,百姓,合百家之姓而成。每一姓都是一家,而一家背后又是一个个的人。倘若今日能牺牲这一个,明日未必不能牺牲那一个,到最后剩的又是什么?更何况每个人背后都有家。死亡必定会带来离别和悲痛,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空气在一片寂静里显得越发沉闷。

    

    依稀有微凉的雨丝打进来,濡湿了门扉上的素纸。

    

    “我知道,照我现在的身份说这些听起来可能有点幼稚。可至少我现在是这么想的。我也只是想把这些想法告诉你。”

    

    或许等到明日出征,他就再没有机会亲口说出来了。

    

    沈烬言站在门外,暖黄的灯光从素纸里透出来,周围只有哗啦啦的雨声。

    

    他垂下眼眸,无奈的扯了下嘴。回头又望了那两扇门最后一眼,转身踏进雨里。

    

    那道青灰色的影子在门外远去,顾柠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匆匆走过去,一把拉开房门。

    

    噼里啪啦的雨打在地上,溅起一个个透明的水泡。远处,一片浓重的黑暗里,唯有草木低垂,雨水从叶尖滑落。

    

    顾柠眼睫一点点垂下,不知想到什么,撇撇嘴,用力把门一关。

    

    “……这个傻狗。”

    

    ……

    

    雨下了一整夜,到第二日天快亮的时候才堪堪停了。

    

    街市上浩浩荡荡停着一整支队伍,旌旗飘扬,铜盔银甲。青州城里还在的居民几乎都出来送行。

    

    有母亲拉着儿子的手耐心叮嘱,也有妻子拉着将要出生的丈夫含着眼泪。

    

    沈烬言回过头看了一眼,心里一直想着的那道人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日头慢慢移到半空中,被雨水洗过的日光亮得有些刺眼。周围哭泣和叮嘱的声音听着似乎有些刺耳,闹嚷嚷的直往上腾。沈烬言用手挡了下日光,慢慢垂下眼睫,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下次回来就不跟她闹别扭了。

    

    不远处吹角鸣锣,大军即将开拔。

    

    希望……还有下次吧。

    

    沈烬言深吸一口气,把心中各种杂乱的念头都压了下去。乌黑的城门,灰黄的城墙,还有城墙上守城的士兵手里拿着的长矛,都直直刺向天空。角声最后响起,大军缓缓向前移动。忽然,一片整齐沉闷的脚步声里,有一道略快些、略轻些的脚步声,从后面由远及近跑过来。

    

    他若有所感似的回头,只见顾柠提着裙摆朝他跑来。风迎面吹着,她青绿色的发带、轻薄的夏衫都向后飘动。目之所及,似乎唯有他一人。沈烬言怔住,待回过神,她已经小跑到他跟前,喘着粗气儿,发丝凌乱。一时间心底各种情绪涌动,他的眼尾不由红了些,唇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你来了。”

    

    “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瓶、云纹梨花簪还有一枚平安符,塞到他手里。

    

    “好好活着,回来,我等你。”

    

    “平安符还是你留着吧。”

    

    比起他,他更希望她平平安安。

    

    他转过脸笑:“我这么厉害,根本不用靠这种东西。”

    

    “要你拿着你就拿着,啰嗦什么?”她拍了下他的胳膊,朝他勾勾手,“把腰弯下来点,我有话跟你说。”

    

    “……大家伙都看着呢。”

    

    她皱眉,冷下声:“你弯不弯?”

    

    “弯弯弯,”他撇嘴,“好暴躁。”

    

    顾柠大度地没跟他计较,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这平安符里面有一颗伤药和一颗毒药。伤药能在要紧关头让你恢复七成功力,但会伤及五脏六腑。毒药用水化开,沾唇即死。慎用。”

    

    他捏着平安符的手指顿住,半晌,不由失笑:“你还真是与众不同。”

    

    “我一向不相信求神拜佛。可我相信,尽人事,听天命。沈烬言,一定要活着。”

    

    她站在微凉的晨风里,就那么抬头望着他,眼眸在日光里像是半透明的琥珀。

    

    他也低头望她。

    

    许久,他道:“阿柠,过来些,我有话跟你说。”

    

    她不解。

    

    “过来些。”

    

    顾柠上前。

    

    下一瞬,一片阴影落下,一个冰凉又柔软的吻贴在她额头上。

    

    许是只有眨眼,又像过了很久很久。

    

    他松开她,坐直身子,拽紧缰绳用力一甩。

    

    他坐着的黑马缓缓往前走,他却松开一只手,微微侧过身子回头。

    

    “阿柠,等我回来!”

    

    他用力朝她挥挥手,笑了起来,面容在日光里镀上了一层淡金色,连带着那高高束起的马尾也在淡金色的风里微微扬起。

    

    顾柠也伸手朝他挥了挥。

    

    “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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