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纵使顾柠反应过来伸手一推，柳大嫂仍被击中左肩。殷红的血汩汩的从她肩头流了出来，顾柠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三当家。只见他不急不慌的把火铳拿到自己跟前，吹灭了枪口上冒着的烟。

    

    “要收‘活命钱’而已，何必如此？三当家，未免欺人太甚！”顾柠利落地扯下衣摆，低头帮柳大嫂包扎，而后朗声道，“俗话说官逼民反，盛极必衰，三当家既然要当着青州城的‘官’，那做事就该有个分寸。如若不然，两败俱伤，把这青州城的百姓逼急了，三当家你也落不到个好！”

    

    “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风冷冷的吹着，淡淡的火药味在空气里弥漫。

    

    三当家慢条斯理的摆弄了一下手里的火铳，忽然抬起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顾柠。

    

    一旁立着的沈烬言心几乎快提到嗓子眼儿。他浑身都紧紧绷着，脚步微移，脚尖踩住了旁边的一块石头。他心里打定主意，只要那三当家有要开枪的苗头，他就一脚把他的手腕给踢折了。

    

    风里传来聒噪的蝉鸣，四周却显得越发的静。一片落叶从几人中间飘过。

    

    “三当家严重了，我自然没有这个意思，”顾柠手上包扎的动作又继续起来，“我的意思是，不论三当家要找什么东西，还是要做什么事，大家可以想想旁的办法。比如……合作。”

    

    “合作？”三当家忽然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大笑起来，“我手里有人，有火铳，还有他们要的水，他们受制于我，我为什么要和这些奴隶合作？”

    

    “三当家说的没错，现在对三当家来说，我们确实是奴隶。可奴隶为你做事可以上赶着做，可以马虎着做，甚至还可以阳奉阴违。当然，三当家可以一火铳崩了一个，可常言又道法不责众，若是全青州城的奴隶都阳奉阴违，三当家的火铳打得过来吗？”

    

    三当家一噎。

    

    “可若是三当家选择同我们合作，那就完全不一样了。首先，正如三当家所说，你完全可以命令我们做事。可你没有，我们心里就会生出感激，做事自然也会更加用心。其次，合作对于三当家来说并不损失什么，”顾柠环视四周，留意到一片狼藉的屋内屋外，尤其是院子里晒着草药的筐子，心下了然，“如果我猜的没错，三当家应该是来找缓解疫病的药草的。”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三当家微微眯起眼，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一旁，沈烬言脚步微动，勾住了脚下踩着的那块石头。

    

    “三当家不用这么防备我，”顾柠被那火铳指着，反而笑了起来，“因为我和三当家的目的是一样的。我也是来寻那药草的。我会医术，也能制毒。三当家知道，商人逐利，而我又是个中翘楚，只要三当家愿意分我几成利，我保准能为三当家收回更多的。如此，何乐而不为？”

    

    一席话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尤其是那柳大嫂，更是不可置信的望着她。

    

    三当家瞥了她们一眼，嗤笑：“你当我傻子吗？你先前那么护着她，摆明了是和那些贱民站在一处的。如今这么说，恐怕也只是想让我放松警惕。”

    

    “只是习惯而已。”

    

    顾柠忽然拔下头上的银簪，反手一扎，“噗呲——”，金属刺破皮肉的声音听得在场的人牙酸，鲜血四溅，落了她一裙子。

    

    “你……”

    

    柳大嫂来得及发出一个字，就瞪着眼睛“扑通”一声倒了下去。至死，尚不能瞑目。

    

    顾柠慢条斯理的把簪子拔了出来，又取出一条帕子，把上面的血迹擦干净，而后簪子重新簪进发髻。

    

    乌黑油亮的发髻里，一点银芒闪过，地上坐着的女子面容清冷，气质如仙，完全看不出方才狠厉的模样。

    

    “三当家也知道，这开门做生意，总该有个好口碑。若是没有，装也要装出来，”说着她笑，“就是有时候装久了，还真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了。”

    

    那三当家听了朗声大笑起来：“好！有气魄！那不如同我一道回寨子里？”

    

    “求之不得。”

    

    沈烬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顾柠转过头轻轻瞥了他一眼，他立刻会意，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出去。

    

    风冷冷的刮过，却刮不散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一片叶子落到柳大嫂身上，柳大嫂的手指动了动……

    

    日头缓缓落到山后面，暗淡的金红越发沉郁，远处的群山成了一片鸦青。桃园寨里却明亮如昼，四处燃着火把，点着灯烛，椅子上堆满珍珠绸缎，桌子上摆着珍馐佳酿。顾柠和沈烬言坐在桌子下首，面前各自摆着一碗酒和一把匕首。

    

    银晃晃的匕首闪着冷光，镜子似的映出不远处一个小姑娘的脸。那姑娘看着只有八九岁的模样，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一双眸子兽崽子似的瞪着他们。顾柠转眸望过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颤了下，目光却毫不露怯。

    

    “几位当家的，这是什么意思？”

    

    大当家是个蜂腰猿臂的汉子，闻言，端起碗呷了口酒，笑道：“投名状。不知道顾姑娘可有听说过？”

    

    “我白日里已经杀了的农妇，难道还不够？”

    

    “顾姑娘此言差矣。”

    

    说话的是二当家，一副儒生打扮，说起话来也文绉绉的。只是他那双细细长长、似笑非笑的眸子却无端给人一种毒蛇似的阴湿森冷的感觉。

    

    “那农妇是我三弟所伤，顾姑娘所为不过是补刀罢了，”他指着对面那小姑娘又笑，“她就不一样了，无辜稚童，又还算健全。只要顾姑娘亲手杀了她，那我们就是同道中人，这买卖才做的起来。顾姑娘，我说得可对？”

    

    一时间，屋内众人眼睛都盯着他们二人。

    

    风吹过，灯芯“噼啪”爆响。

    

    “二当家说的没错，”顾柠拿起那匕首，又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擦了擦，“既然是我要同桃园寨做买卖，那我确实要拿出些诚意来。”

    

    如果她拒绝这“投名状”，那今日死在刀下的就是他们两人。

    

    顾柠步步逼近那小姑娘，弯起眼眸轻笑：“小可怜，真是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