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遥浑身一僵,哭声瞬间停滞。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是秋秋,是江见秋!
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黑色身影裹挟着漫天极阴灵气从天而降。
而刚才那声呼喊……秋秋好像很生气?
我……我……
江见秋冲入镜像中洲,浑身都在散发着低气压,甚至周围的金红二气都被黑雾冲散了不少,好像灭世的大魔王,要将整个世界砸个稀巴烂。
却在看到苏星遥的那一刻全身气势瞬间就消散了。
苏星遥还未看清来人,身前突然一暖,下一秒自己便被搂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之中。
她能感觉到秋秋在颤抖,体内属于对方的极阴灵力告诉她,秋秋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恐惧,害怕自己出事,害怕失去自己……
“你太冲动了……”
江见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谁让你一个人闯进来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万一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被熟悉的温暖包裹着,被浓浓的担忧包围着,苏星遥泪水再次决堤,反手紧紧抱住江见秋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哭得更加汹涌,泪水瞬间浸湿了江见秋的衣襟。
“秋秋……姐姐……姐姐她……姐姐她自爆了……她不见了……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苏星遥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江见秋身体一僵,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同时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片渐渐消散的星光,眼底多了一抹敬佩。
“我已经知道了,遥遥,我知道了。”
虽然没看清全貌,可镜像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她也能猜个大概。
她心疼林婉清的义无反顾,更心疼苏星遥的孤苦无依。
“林师姐不会白白牺牲……”
江见秋低头,在苏星遥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我来了,遥遥,我来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没事的。”
抬起手,轻轻擦去苏星遥脸上的泪水:“遥遥,我知道你很痛,我也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你不能一直沉溺在悲痛里。林师姐用生命给你铺好了路,你要带着她的期望,好好走下去,好好守护这天下,守护那些你们都想守护的人。”
“以后有我在,我会陪着你,陪着你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陪着你一起守护这人间,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受委屈,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黑暗。”
苏星遥靠在江见秋的肩头,听着耳边温柔的话语,感受着少女怀中的温暖,汹涌的泪水渐渐平息下来。
江见秋眼底满是心疼,但还是笑了一下:“这才对。”
缓缓松开苏星遥,伸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衫,随后转过身,望向天空中那道尚未闭合的裂缝,周身气息再次变得凌厉。
“遥遥,帮我守住出口,别让任何东西从这里逃出去,也别让任何人进来。”
“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苏星遥看着她的背影,用力点了点头,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周身金光重新亮起,甚至比先前还要璀璨!
“好,秋秋,你一定要小心。”
江见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唐果,出来清场了。”
一直躲在须弥芥子府里待命的唐果,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小姑娘手里还抓着半块啃了一口的灵果,是她在猫薄荷树上摘得,还有一颗准备送给秋秋哥。
结果一出来就感受到了周围压抑到极点的气氛,麻溜地把果子塞回兜里,绷紧小脸凶巴巴的问道:“秋秋哥,打谁?”
江见秋没有说话,只是将星辉屠龙刀的刀尖指向天空。
玉京上方的能量风暴逐渐平息,金红光芒之中仍旧有一抹紫色。
在那里,极其扭曲气息正在疯狂攀升!
“苏婉清……你这个疯子!!!”
伴随一声咆哮,一团血肉竟然从废墟中蠕动了出来!
那是苏长河!
在林婉清自爆的最后关头,他舍弃了自己苦修多年的肉身,将大半神魂强行抽离,附着在了先前战斗时被砍掉的血肉中,这才勉强逃过了一劫。
可此时的他,只剩下一团恶心的烂肉,哪儿还有半分大沧储君的威仪?
“孤的千秋霸业……孤的帝国!你竟然敢毁了孤的一切!!!”
苏长河的残魂在烂肉上不断尖叫!
他那引以为傲的理智终于被击溃了,但还是挣扎着看向前方。
即便被那般恐怖的爆炸波及,那具躯体仍旧没有半分损伤,只是掉了下来,砸在了自己前方。
这就足够了……
虽然仪式被林婉清自爆强行打断,但神体上大部分魔气也已被洗去,剩下的,只有纯粹到极点的天魔力量!
这团血肉开始分化,片刻后便长出了一对爪子,挣扎着带着他来到了躯体前,抠着玄阴老魔的血肉一点一点往上爬。
“孤不会死……孤是千古一帝……孤不会死在这里……”
魔气触碰到血液,像闻到了腥味的蚂蟥,蜂拥着从玄阴老魔体内翻涌出来,攀附上了他的手臂。
苏长河看着那些魔气,忽然笑了。
“只要融合了神体……孤一样能赢!孤要杀光你们所有人!把这镜像世界连同外面的大沧一起碾碎!!!”
魔气疯狂涌来!将他整团都包裹了进去,迅速融合到玄阴老魔躯体之中。
原本沉寂的尸体突然剧烈震颤,灰白色迅速褪去,恐怖的气息开始在天地间弥漫。
“好……好!这就是天魔的力量!这就是超越凡人的力量!”
尸体中,苏长河的声音再次传来,完全没有被打死一次的恼怒,只有狂喜!
“哈哈哈哈哈!七妹,你说孤眼界狭窄?”
抬起右手在虚空中一握,金红二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在他的新躯体上,与灰白色的魔气纠缠在一起,气息再度迎来暴涨!
江见秋冷眼看着这一切,丝毫没有要阻止的意思,甚至拉住了旁边跃跃欲试的唐果。
“你说孤可悲?你说孤傲慢?”
巨爪砸在地上,整个镜像中洲都在震动。
“孤现在就是天魔!孤现在就是神!等孤彻底掌控了这具仙体,外面那个残破的大沧算什么?孤会造一个新的!一个只属于孤的永恒大沧!”
金红二气和灰白魔气同时在体内奔腾,甚至在头顶凝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旋涡中心,一只竖瞳正在缓缓睁开。
可就在苏长河俯身看向苏星遥之时,笑声戛然而止!一双巨眼死死盯着苏星遥的脸,或者说是在盯着她的双眼。
“你在看什么?”
“你在可怜孤?”
苏星遥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古井无波。
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淡漠的目光让苏长河当场暴怒!
他宁可被她恨,被她骂,被她攻击,而不是这样毫无波动,像是在看个死人……
“不许用这种眼神看孤!”
巨爪猛然砸在地上,地面皲裂,苏长河撑着新躯体站立起来了。
那是一座百丈高的灰白肉山,下半身密密麻麻全是触肢,上半身还保留着人形的轮廓,苏长河的头颅则镶嵌在胸腔中央,看上去极为滑稽。
“孤是千古一帝!孤是大沧之主!孤会统一修仙界!孤会……你到底在看什么?!”
“苏长河,你的见识,太短浅了。”
“什……”
苏长河的话还未吼完,一只巨手便脱离控制,掐在了他的脖子上。
如果那能称得上脖子的话。
声音当即被掐断在喉咙里。
苏长河勉强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突然攻击自己,会违背自己的意志。
灰白魔气开始从手臂向外蔓延,往他的脸上爬,沿着从下颌、颧骨,到眼眶……
他感觉自己右侧的脸颊开始变形,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往外拱。
一颗新的眼球从颧骨的位置钻了出来,然后是第三颗,从额头上。
可他此刻却忘记了恐惧,脑海中全是那句熟悉的话,十七妹口中的话:苏长河,你的见识太短浅了……
他想喊,却喊不出来,新长出来的眼球在替他看这个世界,他俨然已经成了一个旁观者。
林婉清的声音忽然识海中响了起来。
“苏长河,你为什么觉得,父皇会怕这些东西?”
“为什么觉得大阵是父皇修的?”
当时她的声音很平静,这句话也不是嘲讽,是真的在问自己。
只是当初他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中,根本没听出来。
“为什么你认为你能将魔气去除?”
苏长河发出一声嘶吼,他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自己根本没有回答!因为自己根本没听进去,只觉得七妹太天真,妇人之仁,不懂他的宏图大略。
“你知道吗?这东西,就连东洲圣地的大能都拿它没办法。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
记忆中,林婉清举起了那把长剑,剑身上破碎的星空法极为耀眼,即便是凝聚了镜像中洲全部力量的金红二气,都无法掩盖它的光芒。
可就算是这样,也只能做到压制魔气,而无法将其彻底抹除。
所以……
“苏长河,你真应该多出去走走,看看。否则你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只会惹人嗤笑。”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苏长河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自己追寻一生的东西,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几十年的时间,无数人的命,甚至用他自己的血肉堆起来的那座塔,从根基上就是个笑话……
驯服天魔?驾驭魔气?
以为自己能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掌控域外力量的帝王。
他看不起父皇的龟缩,看不起大哥的蛮力,看不起七妹的天真。
他以为自己是唯一清醒的人。
林婉清说得对。
我真应该多出去走走。
东洲的圣地大能拿魔气没办法,法则都只能压制不能抹除,连站在修仙界最顶端的人都在拼命抵抗的东西。
我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掌控?凭我一个金丹境的皇子?凭我读的那几本古籍?凭我这颗自以为能看透天下棋局的大脑?
我策划的一切,都是错的……
从第一次接触玄阴老魔开始,从决定用魔气淬炼所谓的神体开始,从把自己也当成祭品投入这场血肉盛宴开始。
每一步都是错的。
我不是棋手,只是棋盘上最先被吃掉的那颗子。
甚至连大哥都还在挣扎,我却已经……
再看苏星遥和同样站在废墟中满脸淡漠,甚至连这具可怕的天魔之躯都没放在眼里的少女。
苏长河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原来从头到尾,我连对手都不是。
“孤错了……孤的千秋霸业,全都是一个笑话……”
苏长河的理智在魔气反噬下瞬间碾碎,彻底沦为被天魔本能支配的怪物!
“吼!”
怪物咆哮一声,瞬间将目光锁定在了江见秋的身上。
显然,曾经的目标,曾经江见秋给他带来的震撼,即便都这副模样了仍旧铭记在神魂之中。
小小筑基正面将他元婴之躯击溃,愤怒、不甘、恐惧……种种负面情绪随着苏长河的压制消失,直接从七窍中喷涌而出!顷刻就将天空染成了墨色,带着腥气的灰风裹着滔天杀意朝着江见秋猛地压了下去。
“就这?”
江见秋冷笑一声,连躲都懒得躲:“唐果,交给你了。记住,别打死了,留一口气!”
“好嘞!”
唐果兴奋地搓了搓手,小小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踩!
“砰!”
空气直接爆开一团音爆云,迎着对方爪子就是一拳挥出!无论是金红二色还是灰黑魔气,在这一刻全部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星光,将整个镜像中洲填满!
那足以遮蔽天际的巨爪,竟然被唐果飘飘一拳直接打成了漫天骨粉!
“嗷——!!!”
怪物发出一声惨叫,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的余威震得向后倒飞。
“哼!定!”
唐果娇喝一声,玄阴老魔顿时动不了了,连带着周围的一切都被定在了上一秒。
大乘境使用的璇玑裂,加上唐果根本不会控制灵力输出,即便是千面慈母本尊降临,都得被硬控好几秒,更别提一个玄阴老魔。
随后便是当头一拳,直接给怪物打得重新躺回了地上。
唐果飞身而下,落在其胸口处的巨脸之上,伸手凭空一抓,一团东西当即便被抽了出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团东西正好落在了苏星遥的脚边。
低头一看,不正是苏长河的残魂吗?
此时的他极为凄惨,堂堂金丹神魂,已经被魔气侵蚀的只剩一小团,上面还在不断冒黑气,那全是他的魂魄,消散的魂魄。
苏星遥握紧了拳头,愤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涌!
想起自爆的姐姐,她恨不得把这家伙抽筋扒皮!碎尸万段!甚至觉得把他交给顾尘阙,让其永世不得超生才是最好的解决。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清凉感涌入体内,让她神智稍微清醒了一些。
“秋秋……”
江见秋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一些。
苏星遥深吸一口气,抬起手,金光涌现,光灵根驱动着极阴灵力化作一根长矛,径直刺穿了这团神魂。
看着苏长河彻底消散,连一丝魔气都没留下,苏星遥长舒一口气,心中压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抬起手,漫天金红之气重新回归她的掌控,甚至连怪物体内的力量都在被苏星遥强行抽离,化作紫金之色,为她披上了名为真龙紫气的披风。
怪物不断发出怒吼,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