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烟尘。
陈序坐在车辕上,脸上戴着自制的口罩,看起来活像一个刚从案发现场逃跑的变态。
驾车的车夫老王头更是斜着眼看了他一路,那眼神里的古怪都快溢出来了。
直到北京城巍峨的城墙被远远甩在身后,老王头终于忍不住了。
手里的缰绳松了松,凑过来问道:“陈兄弟,你脸上戴的这是个啥玩意儿啊?咋看着跟个捂嘴的裤衩子似的。”
陈序脑子里正飞速盘着防疫的事,闻言随口答道:“口罩,用来防止疫病传染的。”
“口罩,防疫的?”
听见陈序说是用来防止疫病的东西,老王头不由念叨了一遍这两个陌生的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眼神里的古怪依旧没有消失。
片刻后,他又忍不住迟疑道:“陈兄弟,这薄薄一层布,真能防那要命的疫病?咱可听说,那疫病沾着就死,喘气都能传上,这玩意儿能顶用?”
陈序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但他没肯定,也没否认,只说:“具体的,我也没试过。但多一层防护,总是好的嘛。就跟下雨打伞似的,伞再小,也比淋成落汤鸡强。”
老王头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在理,不由得点了点头:“倒也是哈。”
随即又腆着脸凑过来,笑得一脸褶子:“那陈兄弟,你这玩意儿还有富余的不?能不能给我一个?我这天天拉着药材往疫区跑,心里也是突突的,多一层防护,我这老命也多一层保障不是?”
陈序闻言,不由笑了笑,随即从包里拿出来一个递给了他。
这玩意儿他昨晚缝了十几个,本来就是打算分发给用得上的人,给出去倒也不心疼。
而老王头见状,也顿时笑得牙不见眼。
忙不迭地接过来,笨手笨脚地往脸上套。
结果第一次戴,直接把鼻子露在了外面,跟个戴口罩只捂下巴的老大爷似的。
陈序看得哭笑不得,只得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把口鼻都捂得严严实实的。
“哎,谢谢陈兄弟,谢谢陈兄弟!”
老王头摸着脸上的口罩,只觉得新奇得很,赶忙连声道谢。
陈序听着他道谢的话,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意,摆了摆手道:“不客气。”
老王头点点头,也没再说话,只是将马车催动得又快了些。
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漫天尘土,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抵达了城南的栖流所。
陈序还没下车,就先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那是汗臭、粪臭、药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浓烈得像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他的鼻腔上。
哪怕隔着口罩,他都觉得有点上头。
“陈兄弟,到地方了。”
老王头勒住缰绳,回头招呼了陈序一句。
陈序点点头,抓起身旁的行囊,强忍着不适跳下马车。
可脚刚沾地,他只是抬眼看了一眼眼前的场景,眉头就瞬间拧成了个川字。
怎么说呢?
眼前的栖流所,以及各大驿馆药堂临时搭建的义堂,给他的感觉只有一个字。
乱!
太乱了。
这栖流所,说是朝廷安置流民的地方,实则就是一片荒地上挤着密密麻麻的窝棚,一眼望不到头。
流民、医者、病人、跑前跑后的差役,乌泱泱的全挤在一起。
所谓的义堂,也不过是几个稍微大一点的窝棚。
重症病人、轻症病人、健康的流民,全在一个棚子里进进出出。
既没有对义堂进行分区诊疗,也没有对人群进行分级隔离。
至于什么分域管控,物资预储,水源管理和消毒等常规的防疫手段,更是一样都没有。
地上到处是呕吐物和秽物,只有零星几个地方撒了点石灰。
水源就在窝棚旁边,旁边就是流民临时挖的旱厕,风一吹,那味儿直冲天灵盖。
看着这一幕,陈序直接人都麻了。
这哪里是什么防疫救治点?
这分明就是阎王爷的业绩现场,细菌的超级培养皿!
病毒在这儿都得开联欢晚会,交叉感染都快处成亲戚了。
就这种情况,疫源要是不扩散,那才是有鬼了。
陈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那股想骂娘的冲动。
然后,默默地把怀里的防毒面具掏了出来,套在脸上。
虽然样子丑了点,但至少能让他多活几天。
而就在他站在原地,被眼前这混乱的场景震得头皮发麻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沙哑又疲惫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窝棚里传了出来。
“快,把这服药给那边重症的病人灌下去!”
“石灰呢?拿石灰来,把地上的秽物全盖了,快!”
陈序猛地一抬头,就看见沈澜从窝棚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扶着窝棚的柱子,大口地喘着气。
随后扶着窝棚的木头柱子,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原本精致白皙的小脸,此刻已经变得灰扑扑的,沾着不少泥点和药渍。
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一双原本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随时都要倒下去。
陈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顿时猛地一揪。
跟被人用手攥住了似的,疼得慌。
于是,他也顾不上旁人异样的眼光了。
赶忙背上行囊,快步朝着她走了过去,同时唤道:“沈姑娘,等一下!”
听见陈序的声音,沈澜顿时愣了一下,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于是下意识转头朝陈序看来。
见是一个捂着脸,只露着两个眼睛的怪人,她顿时微微蹙起眉头,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问道:“你是什么人?有什么事吗?”
“沈姑娘,是我,陈序。”
陈序赶忙把脸上的防毒面具往上掀了掀,露出半张脸。
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新的口罩和备用的防毒面具,往她手里递。
“陈序?你怎么来了?”
沈澜看清他的脸,顿时愣了一下。
随即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带着焦急:“这里是疫区,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赶紧回城去。万一染上疫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陈序这一身奇奇怪怪的打扮上。
整个人更是不解:“还有你这副打扮,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