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里,今日坐堂的正是前日那个忙得晕头转向的学徒。
他一眼就认出了陈序,当即起身招呼道:“是你啊,来换药的?”
陈序点点头:“对。”
“行,你先坐下,我给你拆了看看。”
他也不废话,直接指挥陈序坐下,然后转身去取药箱。
陈序也没客气,坐下脱掉鞋袜,露出了脚底板。
片刻后,学徒去而复返,熟练地解开绷带,检查了一下伤口。
见伤口没有已经开始愈合,也没有化脓的迹象,顿时满意地点点头。
“恢复得不错,再换一次药,应该就差不多了。”
说着,他手脚麻利地给陈序换了新药,重新包扎。
趁着这个功夫,陈序赶忙开口问道:“这位大夫,我问一下,城外的情况,是不是已经很严重了,怎么连沈大夫都要去坐诊?”
“我叫小豆子,还没出师,当不得大夫之称,你叫我小豆子就可以。”
年轻学徒闻言,手上动作不停。
先是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这才说道:“情况确实不太乐观。从昨天开始,除了热症之外,已经有不少流民出现了呕吐、腹泻的症状。”
“如今,城内各大医馆、药堂,除了当日坐堂的人之外,其他的大夫、郎中,都已经被顺天府征召去城外了。”
“而我们家小姐......虽然不在征召之列,可是......唉!”
他叹了口气,没说完后面的话,但陈序还是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一时间,他心里不由得对那个姑娘越发敬佩。
一个富家小姐,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偏偏要去疫区救人。
这份胆识和仁心,的确当得起医者仁心四个字。
“好了,两天后再来换一次药就差不多了。”
这时,小豆子也给他包扎好了伤口,起身拍了拍手,交代道。
“多谢。”
陈序穿好鞋袜,站起身来道了声谢。
犹豫了一下,又问道:“小豆子大夫,你们寿安堂,今天还有出城的马车吗?”
小豆子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序斟酌了一下措辞,沉吟道:“是这样,我也懂一些治疗呕吐、腹泻的土法子,若是还有出城的马车的话,我想跟着去看看。”
“你也懂医术?”
小豆子闻言,顿时上下打量起陈序,眼神里满是质疑。
“说不上懂”
陈序连忙摆手道:“就是祖传下来的一些土方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现在这个时候嘛,多一份希望也是好的。所以,就想着去看看能不能出一份力。”
听见这话,小豆子顿时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皱眉道:“你想好了?这防治疫病,可不是闹着玩的,瘟疫一起,可不管你是不是医者,染上了就是染上了。”
听见这话,陈序也不禁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危险。
但他脑子里,也确实装着一些这个时代还没有的防疫知识。
虽然不一定能治得好病人,但至少能帮着做点预防工作。
更何况......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沈澜那张故作生冷的小脸。
一个小姑娘都敢去,他一个大男人,要是因为害怕就退缩,那也太丢人了。
“我想好了。”
于是,他果断点了点头,语气坚定道:“沈姑娘身为寿安堂少东家,尚且不惧生死。我一个大男人,要是没办法也就算了,若是有法子,却因畏惧生死而退缩,又岂能对得起沈小姐前日的救命之恩?”
小豆子看着陈序,总觉得他的目的不是那么单纯。
但想到眼下这个局势,也觉得多一个医者总是好的。
哪怕只是懂一些土法子,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场。
所以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道:“行吧,既然你执意要去,我也不拦你。”
“一个时辰后,寿安堂还有一批药材要送去城南,你要去的话,就先进药堂等一会儿吧。”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出城之后,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们寿安堂可不负责!”
“你既然也是医家郎中,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在下明白的,多谢了!”
陈序赶忙点头,抱拳道了声谢。
......
而与此同时,大明皇宫,紫禁城奉天殿内的气氛,也是十分的凝重。
正德皇帝朱厚照坐在龙椅上,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今天本来是铆足了劲,打算再跟户部的官员好好掰扯掰扯豹房的工程款的事情。
谁料刚一上朝,都察院的巡城御史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报上了城南流民疫病爆发的急报。
朱厚照虽然贪玩,虽然不着调,但也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
疫病扩散意味着什么,他还是很清楚的。
因此,他也只得先压下自己的小心思,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对奏报此事的御史皱眉问道:
“朕前些日子,不是已经下旨让顺天府征召城中医者出城治疫了吗?怎么疫病还会扩散开来?”
听见这话,跪在地上的御史顿时一脸苦涩道:“陛下,非是顺天府不尽力,是实在没办法啊。”
“今年河北,北直隶大旱,逃难到京城的流民,已何止万人?并且接下来,向京城靠近的灾民还会更多。”
“可城里的郎中、药材,就那么多,实在是顾此失彼,分身乏术啊!”
殿内的文武大臣们闻言,顿时窃窃私语起来,脸上满是凝重。
谁都知道,这疫病一旦传入京城,那就是天大的祸事,搞不好就要动摇国本。
朱厚照听见这话,眉头也是皱成了川字形。
但还是耐着性子,对着满朝文武问道:“既然医者不够,那该怎么办,难道要放任自流吗?”
朱厚照这话一出,一名老臣立刻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老臣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此人,正是三朝老臣,当朝首辅当朝首辅李东阳。
他对着朱厚照躬身一礼,随即沉声道:“陛下,老臣以为,眼下当务之急,是封锁城门,严格控制进出京城的人群,避免疫病传进京城。”
“此外,城外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光靠北京城中那些医者,已然不足以应对。”
“是以臣请陛下下旨,着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即刻组成治疫团,由院判亲自带队,出城救治流民,”
“最后,便是城中的药材和粮食,也需要严格管控,由官府统一调拨城外,严禁任何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唯有如此,方能最大限度地防止疫病朝着其他地方扩散。”
李东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而朱厚照听完,也是忍不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虽然年轻,但也知道这些举措意味着什么。
封锁城门,就意味着把城外的流民隔绝在外面。
那些流民,本来就是走投无路才来京城的,现在城门一关,他们就更没有活路了。
但......他现在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毕竟,北京城里还有上百万的百姓,他不能因为城外的流民,就把城里的人也搭进去。
所以,沉默许久,他也只能点头同意:“准奏!”
“李卿,此事就由你牵头总领,各部衙门全力配合。此外,再传旨御马监,五城兵马司,令其配合顺天府守好九门,管控全城治安,谁敢在这个时候哄抬药价、囤积居奇,不用审,直接抓起来!”
“还有太医院的人,半个时辰内必须出城,耽误了事,朕砍了他们脑袋!”
“臣,领旨!”
“......”
而随着朝堂之事议定,京师戒严的旨意,也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全城。
一时间,整个京师人心惶惶,百姓们纷纷关门闭户,不与外人接触。
五城兵马司,顺天府衙门,也迅速联合起来,开始控扼各大城门,所有进出京城的人,都需要经过严格的盘查。
原本热闹的街道,不到半个时辰就变得冷冷清清。
大街小巷,除了巡逻的衙役和官兵,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只不过,城内发生的这一切,现在都和陈序没什么关系了。
因为此刻,他已经跟着寿安堂送药材的马车出了城,直奔城南栖流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