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拆开竹管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黑色信纸,金色烫边。武魂殿的最高规格密令。她认得这种纸——母亲用的。
只有教皇亲发的命令才用这种材质。
信上的字不多。
“天斗城内应外合,开启南城门,配合大军入城。限三日内回复。”
没有署名。不需要署名。这笔迹她从小看到大。
千仞雪把信纸放在桌上。
太子府的书房很安静。窗外是天斗城的夜色,万家灯火,热闹得不像是即将被战火吞没的城市。
她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垂下去。跟上次被拒绝之后坐在这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内应。
开城门。
配合大军。
说白了就是让她当叛徒。当天斗帝国的叛徒。
千仞雪低头看着那张黑色信纸。指尖碰了碰纸面,凉的。
她在太子府当了这么多年雪清河。从一个孩子演到现在,太子的身份比她本来的脸都戴得久了。
朝堂上那些老臣信她,禁卫军听她的调遣,天斗帝国的百姓叫她“太子殿下”。
这些人不知道她是武魂殿的人。
也不知道她是女的。
更不知道她满脑子都是一个白袍男人。
“为什么……”
千仞雪的声音从嘴唇里漏出来,轻得像叹息。
敖烈的脸又浮出来了。
龙瞳。白袍。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
“回去吧,千仞雪。忘了我。”
忘不了。
她上次说过了。这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母亲让她开城门。
让武魂殿的十万大军涌进来,踏平天斗城,踏平天斗皇家学院——踏平敖烈站着的地方。
千仞雪攥住了信纸。
指节发白。
她想起了很多东西。比比东在教皇殿里高高在上的样子。
从小到大那些冰冷的命令——“去天斗帝国”“替换雪清河”“拿下太子之位”“等我的指令”。
从来没问过她想不想。
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
声音哑了。不是哭。是一种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疲惫。
千仞雪盯着手里攥皱的信纸看了很久。
火炉就在桌角。铜炉里的炭火还没灭,暗红色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她站起来。
走到火炉前。
手松开。
黑色的信纸落进炭火里。
纸面碰到炭的一瞬间,边缘卷起,金色的烫边先化成灰,然后整张纸被火舌吞没。
千仞雪蹲在火炉前,看着密令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火光映在她脸上。
凤眸里的光,比炭火还烈。
——
三天后。
比比东的脸色不好看。
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里的水慢慢变凉——从底部开始冻。
“没有回信。”菊斗罗站在她身后三步,声音压得极低。
比比东没回头。
三天。她给了千仞雪三天的时间。密令发出去之后,她甚至特意多等了半天。
没有回复。
不是延迟。不是路上出了差错。是千仞雪没有回。
比比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准备便装。”
菊斗罗的眉头动了一下。“教皇大人,您要——”
“去天斗城。”
比比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今晚的菜色。
“我要亲眼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
——
天斗城,太子府。
千仞雪正在换衣服。
太子礼服脱了一半挂在屏风上,她穿着一身白色内衫,手里拿着雪清河的面具,准备出门。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千仞雪的手顿住了。
一个中年商妇装扮的女人站在门口。布裙,粗布帕子包着头发,脸上抹了一层劣质的脂粉。
但那双眼睛——
千仞雪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世界上没有第二双这样的眼睛。冷到骨头里的、居高临下的、像在审判一切活物的眼睛。
比比东。
两个人对视。
千仞雪手里的面具没有放下,也没有戴上。
比比东走进来。身后的门被菊斗罗从外面轻轻带上了。
书房里只剩母女两个人。
比比东的目光扫过房间。
桌上的茶杯、窗台上的玉佩、火炉里残留的纸灰——她的视线在纸灰上停了一下。
停了三秒。
然后移回千仞雪脸上。
“密令呢?”
三个字。语气像在问一个下属丢了报告。
千仞雪的指尖在面具边缘捏了一下。
“烧了。”
比比东的眼皮跳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千仞雪看见了。
她太了解这个女人了。眼皮跳一下意味着怒火已经到了嗓子眼。
安静了几秒。安静到千仞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
“为什么。”
比比东开口了。不是问句的语气。是审讯的语气。
千仞雪把面具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放下去的那一声磕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我不想做了。”
五个字。
比比东盯着她。
千仞雪也在看她。
两张脸在烛光里对峙。一张粗布商妇的伪装下藏着教皇的威压,一张素白内衫下是大陆最美的面孔。
母女。
“不想做了。”
比比东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不想做什么了?”
“不想当内应了?”
“不想替武魂殿办事了?”
“还是不想当我的女儿了?”
千仞雪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从来就不是您的女儿。”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我是您的工具。”
比比东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变化。是瞬间的——像一层冰面碎掉,底下翻涌出来滚烫的岩浆。
“你说什么?”
“从小到大,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千仞雪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嘴唇咬住了,硬撑着没让颤抖扩散到整句话里。
“替换雪清河,演太子,拉拢朝臣,监视天斗帝国——哪一件是我自己想做的?”
“那是为了你好!”比比东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个调。
“武魂殿的基业,整个大陆的未来——我替你铺的路!”
“您铺的路。”
千仞雪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您问过我想走哪条路吗?”
比比东的呼吸急促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从小养大的女儿、武魂殿最精心培养的棋子、天使武魂的传人——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不是恐惧。不是顺从。
是疲惫。
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连反抗都懒得激烈的疲惫。
比比东抬起手。
一巴掌。
啪——
声音脆得像竹竿断裂。
千仞雪的头偏到了一侧。左边脸颊上瞬间浮出五道红印。
嘴角裂了,血珠从唇缝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白色内衫上。
她没有躲。
从比比东抬手的那一刻起,她就看见了。以她的实力完全躲得开。
但她没躲。
千仞雪慢慢把头转回来。
血从嘴角往下淌。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铁锈味在嘴里散开。
“打完了吗?”
比比东的手还悬在半空,五指微微发颤。
千仞雪看着她的眼睛。
“打完了就请回吧。”
她弯腰,从桌上拿起那张雪清河的面具。
“我还要去见先生。”
先生。
两个字落在比比东耳朵里。
她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先生——敖烈。
她的女儿,武魂殿的未来继承人,要去见的人不是她这个母亲,而是那个男人。
比比东的手放了下去。
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千仞雪将面具缓缓贴上了自己的脸。镜子里映出雪清河温润俊朗的面容。
左脸颊上被扇出来的红印藏在面具底下,看不见了。
比比东盯着镜子里那张假脸。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三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