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的农业推广会定在周四上午九点。
林远提前一天到了师部。
师部在县城边上,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院子比连队的操场大两倍,停满了吉普车和卡车。
他在招待所住下,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朝北,能看见县城的平房顶。
他坐在床边,拿起电话,拨了连队的号码。
响了三声,秦晚接的。
“到了?”
“到了。”
“住哪儿?”
“招待所。”
“一个人?”
“一个人。”
秦晚沉默了一会儿。
电话那头能听见锅铲的声音,老李在炒菜。
“吃饭了没?”
“没。”
“那你先去吃饭。别饿着。”
“嗯。”
秦晚没挂电话,林远也没挂。
两个人听着彼此的呼吸,隔着几十公里。
“林远,明天开会,你穿什么?”
“棉袄。”
“哪件?”
“蓝底白花那件。”
秦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很轻。
“那件是我的。”
“穿着暖和。”
秦晚没说话,过了几秒,电话挂了。
林远放下电话,下楼在招待所食堂吃了碗面。
面条是白水煮的,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盐放少了,淡。
他吃了一半,放下筷子,上楼。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认床,是脑子里有事。
明天的发言稿没写,但他不打算写。
照本宣科没人爱听,他要讲就讲真东西——
怎么在零下三十度种出辣椒,怎么让鲤鱼半年长到五斤,怎么让土样的有机质含量全省第一。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周四早上七点,林远起床,穿上那件蓝底白花棉袄。
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也起了球,但干净,是昨晚在招待所水房洗的。
他对着走廊里的穿衣镜看了一眼,棉袄的花色在镜子里格外扎眼。
食堂里吃饭的时候,旁边桌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看了他好几眼。
“你是哪个团场的?”
“红星团场。”
“红星团场?你就是那个林远?”
“是。”
中年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件棉袄上,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八点半,会议室坐满了人。
各团场的连长、技术员、团部领导,乌压压一片。
主席台上摆着一排桌子,铺着白布,放着搪瓷缸子。
师部的几个领导坐在台上,中间空着一个位置,旁边放着名牌——“红星团场二连林远”。
林远在第一排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四个口袋的军装,头发往后梳得油光光的,手里夹着一支钢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他看见林远坐下,侧过头来,打量着林远身上那件棉袄。
“你就是林远?”
“是。”
“我是七连的技术员,姓赵。你们二连的暖棚,我听说过。数据是真的吗?”
“你去看过吗?”
“没有。”
“没看过,就别问真假。”
姓赵的脸红了,低下头继续写。
九点,会议开始。
师部的陈科长主持,先讲了一通全省农业形势,又讲了师部的推广计划。
台下一片安静,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头看表。
陈科长讲完,拿起话筒。
“全省领先。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
林远站起来,走上主席台。
他没拿稿子,站在话筒前,先看了看台下。
“各位领导,我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讲我们连队怎么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种出了红辣椒。”
台下安静了。
“去年十月,我们搭了第一个暖棚。十八个平方,木条架子,塑料布盖顶,炉子烧煤。成本不到两百块,一个月产菜五百斤。”
“今年一月,暖棚扩大到十个。一百平方,月产菜五千斤。沪市蔬菜公司跟我们签了三年合同,独家供应。菠菜九毛一斤,黄瓜一块,西红柿一块一。”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上个月,我们又搭了两个高温棚。种辣椒、茄子、豆角。辣椒上市当天,沪市菜市场两个小时卖完,价格一块九一斤。”
台下安静了。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智能温室控制系统的界面,把屏幕转向台下。
“这是我们自己做的智能温室控制系统。温度、湿度、光照,手机上就能调。”
台下有人站起来看。
姓赵的也站了起来,伸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你们自己做的?”
“是。”
“不可能。你一个知青,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东西?”
林远看着他。
“你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
姓赵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坐下了。
陈科长站起来,接过话筒。
“林远同志,你这个系统,能给我们演示一下吗?”
林远点了一下屏幕,调出一号棚的实时画面。
棚内的温度是十五度,湿度百分之六十,光照正常。
他又点了一下“升温”,屏幕上的温度数字跳到了十六度。
“现在,连队那边的棚里,炉子自动加了一铲煤。”
林远把手机屏幕转向台下。
“三秒钟后,温度计会显示十六度。”
台下鸦雀无声。
三秒后,手机屏幕上显示:一号棚温度,十六度。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不是稀稀拉拉的,是整整齐齐的。
姓赵的坐在第一排,鼓掌的时候,手在抖。
林远把手机收回口袋。
“各位领导,技术不是吹出来的。是种出来的。”
“二连的地,二连的菜,二连的棚,都在这儿。”
“你们要学,去二连看。看了就会,会了就能种。种了就能卖。”
他走下主席台。
陈科长拉着他的手,握了又握。
“林远,你讲得好。师部决定了,二连的暖棚技术,在全师推广。你当顾问。”
林远看着他。
“顾问可以。但技术核心,不外传。”
“不外传就不外传。你人在就行。”
陈科长笑了。
散会后,林远回到招待所,坐在床边。
他掏出手机,拨了孟夏的电话。
“林远?你开完会了?”孟夏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走路。
“开完了。”
“讲得好不好?”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台下有人站起来鼓掌。”
孟夏笑了。
“我就知道你能行。”
“树苗的事,你盯一下。下个月发货。”
“知道了。林远——”
“嗯。”
“你什么时候来省城?”
“下周。”
“来我家吃饭。我爸炖鱼。”
“好。”
挂了电话。
秦晚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远,你讲完了?”
“讲完了。”
“我听陈科长说了。说你讲得好,台下都站起来了。姓赵的被你怼了,脸红得跟辣椒似的。”
“你怎么知道?”
“方华姐说的。她给团部打电话,团部的人告诉她的。”
秦晚顿了顿。
“林远,你穿那件棉袄去的?”
“嗯。”
“别人笑你了没有?”
“笑了。”
“你不在乎?”
“在乎什么?棉袄暖和。”
秦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然后挂了。
晚上,林远在空间里喂鱼。
空间里没人。
秦晚不在,赵敏不在,方华不在。
他一个人蹲在鱼塘边,撒了一把鱼食,鱼群涌上来,水面翻起一片白花。
脑子里“叮”的一声。
【系统提示:师部推广会发言成功,二连影响力提升至师级。建议趁热打铁,与各团场签订技术指导协议,每团场收取指导费。当前有缘人名单:秦晚、赵敏、方华、孙建国、苏晚晴、沈静、孟夏、白若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