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权衡、狂热的希冀、对未知的忌惮……
种种情绪在阿瑟伯爵心中激烈翻腾,
最终,那“百年兴盛”的诱惑,如同最炽烈的火焰,
將他先前因“丑闻”而燃起的怒火彻底压了下去,甚至烧成了灰烬。
与家族可能获得的巨大利益相比,女儿未婚先孕带来的“顏面受损”,
似乎突然变得……可以商榷,甚至可以作为某种“紧密联繫”的纽带来看待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强行压抑后的深沉与算计。
他不再看伊莎贝尔的肚子,而是看著她的眼睛,声音恢復了家主的沉稳,
甚至带上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商討的意味说道:
“看来……我確实需要,重新、正式地认识一下这位刘建国先生了。”
这句话,等於间接认可了伊莎贝尔的建议。
隨即,他话锋一转,问题回到了原点,但语气和內涵已然天差地別说道: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这个孩子……你们打算如何安排
生下来之后,如何……定名”
伊莎贝尔心中暗暗鬆了口气,知道自己拋出的筹码起了作用。
父亲態度的转变,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彻底。
这固然是“百年兴盛”的诱惑力巨大,也侧面印证了父亲对家族现状的深层焦虑。
她如实回答,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底线说道:
“关於孩子,我已经和刘建国谈过。
他的態度很明確,如果是男孩,必须跟隨他的姓氏。这是不容商量的原则。”
她看到父亲眉头微微一蹙,但並没有立刻发作,便继续道:
“如果是女孩……姓氏问题,可以到时再具体商议。”
她没有把话说死,为可能的谈判留了一丝余地,
但也明確指出了核心矛盾所在——男性继承人的姓氏归属。
阿瑟伯爵沉默著。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
他手指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高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来自东方的、本以为可以隨意拿捏的“麻烦”,突然变成了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甚至可能关乎家族命运的“重要合作者”。
比较双方实力
仅仅已知的“八方联盟”就足以令人侧目,更遑论女儿暗示的、更深不可测的背景。
自己这边,除了一个日渐空洞的贵族头衔、一些需要小心维护的旧日人脉和正在缩水的產业,还有什么绝对的优势
更何况,女儿已经怀了对方的孩子,这是既成事实,也是最牢固的、无法斩断的纽带。
“男孩姓刘……”
阿瑟伯爵低声重复。这无疑是触及贵族核心利益姓氏与血脉传承的条件。
但对方没有完全堵死谈判的路,而且,与“百年兴盛”的可能相比,
一个姓氏的归属,似乎……也並非完全不能作为谈判的筹码。
关键在於,对方愿意为这个“男孩姓刘”的条件,付出什么
又能为卡文迪什家族的“百年兴盛”,提供什么
“他没有明確拒绝商量,只是提出了他的条件……”
阿瑟伯爵心思电转。
没有拒绝,就意味著有谈判的空间。
谈判,就需要筹码和交换。
而他现在,似乎需要重新评估自己手中的筹码,以及……对方可能感兴趣的价码。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这个从小就不服管束、让他头疼的女儿,或许……真的为家族带回来了一个难以想像的变数。
阿瑟卡文迪什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里有审慎的权衡,有对未来的计算,也有一丝身为父亲的复杂情绪,
最终,都化为一种家主面对重大抉择时的决断。
“好。”
他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沉稳,但其中意味已截然不同,继续说道:
“你们的事……暂且就这么定下基调。具体的细节,以及如何安排,”
然后,他略微加重了语气说道:
“我需要亲自和那位刘先生深入谈谈。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让我亲自掂量一下他的斤两。”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仿佛刚才那番顛覆性的对话只是寻常的家事商议。
“走吧,让客人久等,不是卡文迪什家的待客之道。”
他率先走向书房门口,步伐不再像进来时那般沉重压抑,反而透出一种重新掌握局面的、略带急切的沉稳。
伊莎贝尔跟在他身后,轻轻抚了抚小腹,心中悬著的大石终於落地大半。
她知道,最艰难的“承认”关口,算是过去了。
接下来,將是两个男人,或者说,是两个家族代表之间的博弈。
当书房那扇沉重的桃花心木门再次打开,
阿瑟伯爵和伊莎贝尔前一后走出时,一直心神不寧、在客厅试图用閒聊缓解气氛与艾米丽以及刘建国周旋的伯爵夫人玛格丽特,几乎立刻抬眼望去。
她紧张地观察著丈夫的脸色——
没有预想中的铁青或余怒未消,虽然依旧严肃,但眉宇间那层厚重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不少,甚至在与伊莎贝尔低声说最后一句话时,侧脸线条都显得略微鬆弛。
而伊莎贝尔,虽然眼眶似乎有些微红,但神情是放鬆的,甚至对母亲投来一个“放心”的细微眼神。
玛格丽特悬在半空的心,终於稍稍落回实处。
她最怕的就是丈夫盛怒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或者父女俩激烈爭吵。
现在看来,虽然不知具体谈了什么,但至少沟通是有效的,气氛没有进一步恶化。
她不禁对那位始终端坐如钟、气度沉凝的东方年轻人,投去更复杂的一瞥——
他竟然能让性格刚硬固执的丈夫,在这么短时间內缓和了態度
阿瑟伯爵径直走向一直静立在一旁、仿佛隱形人般的老管家用惯常的、吩咐事务的语气说道:
“通知厨房,晚餐可以准备了。按……招待重要客人的规格。”
他特意在“重要客人”上做了不易察觉的停顿。
吩咐完毕,他转向刘建国,脸上甚至努力挤出了一丝堪称“和蔼”的笑意——
儘管这笑容在他惯於严肃的脸上显得有些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