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要到庐江了。”
贾元站在船头,借着微弱的火光,朝远处望去。
霍利眯起眼来回打量。
“四面皆不见,如何能辨别?”
“看那边!”
向西北望去,大别山化作地平线上一道更加浓黑的锯齿,沉默地镇压着整个视野。
在早些或许还有零星的山民或营火,此刻已经绝迹。
严寒与粮尽,已迫使大多数生命向更低洼、或许能寻得一丝活气的地方迁徙。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松涛被冻住的低沉呜咽,以及一种穿过山峦仍隐隐透出的深沉气息。
“好高!”
霍利仰起头,看向山体上斑驳的残雪。
那是黑色巨影上唯一可见的纹路,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映出一种惨淡的灰白。
“别只看高处,留神水面!”
贾元拍了拍霍利的肩,指了指凝重如铅的江水。
“除了水,其他没看见?”
“但愿别看见!”
长江的航道在更深的夜色里,只留下一道更为厚重的黑暗。
但黑暗中,会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那是上游冲下的巨大冰排,在江心相互撞击或啃噬岸基。
每一次巨响之后,是更令人心悸的寂静。
贾元看向南岸远处,几处巨大的光晕贴地浮起。
“历阳、姑孰,北府还在备战。”
浑浊的光晕,绝非灯火。
而是无数炭火与熔炉汇聚而成的热霾。
走舸贴近庐江郡的岸线航行,冬日的景象以残酷的细节扑面而来。
滩涂不再柔软,而是被冻得像生铁一般坚硬。
上面镶嵌着一些来不及清理的遗物。
半截折断的桨,一簇锈蚀的箭,一只冻在泥冰中的破靴。
不再是触目惊心的血腥标记,而成了被寒冷封存的雕塑。
与之相对的是沿岸新出现的工事。
河湾里的冻土混合木石,抢筑起粗糙但实用的垒墙。
上面印着兵卒臃肿的影子。
霍利小声嘀咕道。
“他们看不到我们。”
“怎会看不见!”
除了水师,没人敢顶着冰排在长江里行船。
江上的航行有特定的节律。
日常巡逻的赤马舟间隔变长了。
往来更频繁的,是吃水极深的漕船,排成长队,逆着寒风艰难前行。
贾元平常会用无帆的平底船,载着用麻布紧裹的、桶状的货物,悄无声息。
一旦望见巡逻船的火光,瞬间钻入纵横交错的细小支流,消失不见。
他掏出北府令牌,摩挲着上面的文字。
“能六州通行,拼上性命也值!”
“冰!冰!”
站在船头的霍利喊道。
“要糟!快往右!”
水面泛着一种幽暗的、非自然的青凛微光。
江面上漂来一大块冰排。
“抓稳喽!”
冰排与走舸相撞时,能清晰听见龙骨被挤压发出的咔嚓声,清脆,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震动。
远处冰排碎裂的嘭咔声,近处船底刮擦的吱嘎声。
“万幸!万幸!”
随着声音变得清晰而脆硬。
贾元总算松了口气。
“朱擘,下去瞧瞧,船底可不敢漏!”
走舸转向北面,巢湖的方向。
水面陡然开阔,却更显空洞。
一大块映着着红光的冰面,沉默地卧在黑暗中。
对岸,营寨的火光,成了天地间最突兀的存在。
一长串断续的、橙红色的光点,沿着湖岸蜿蜒,那是彻夜不熄的篝火与戍卒用来取暖的火盆。
火光将哨塔和栅栏的影子投在冰面上,拉得怪异而漫长。
此外几乎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没有炊烟,没有灯光。
只有在最隐蔽的河汊深处,或许才能在一瞬之间,瞥见某处芦苇棚缝隙里漏出的一粒黄豆大小的火光,但立刻就会熄灭,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
被冰凌半封在水线处的不再是遗物。
而是一具具姿态扭曲、肿胀发黑的浮尸。
随着波浪的轻摇,一下又一下,无声地磕碰着同样坚硬的岸石。
贾元抬起头,喃喃道。
“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
更刺骨的寒风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