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
月落星沉、晨曦初露,
太阳照常升起、金光洒满津海城的青瓦白墙。
新的一天到来,
廖斌如往常一般、推开了榆木院门,
晨风扑面、带着泥土与露水的气息。
远远的——
他又看见那个十岁左右的男童,
赤脚短裤、牵着一头水牛往山林方向走去,
竹篓轻晃、背影瘦小却坚定。
而下一刻,
廖斌目光掠过他、望向了极远处的街巷——
街坊们早已起身,
有的清扫碎瓦、有的熬粥煮药,
有的扛着木料修补塌墙......
他竖耳倾听、远处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嘟囔声,
“哎哟、那疯牛可真邪性,撞完张麻子家、竟还冲进我家院子!”
“听说是大风惊了牛群......啧啧、还好没伤到孩子!”
“王寡妇说她亲眼看见牛角上缠着红布、八成是有人故意放的!”
“修吧修吧、总比人出事强。”......
他们一边议论、一边手脚麻利的劳作,
脸上不见惊惧、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市井生活的韧劲。
廖斌静静看着、唇角微扬,
疯牛之祸、现在已成街谈巷议;
而真相、也将永埋于夜色深处!
见街巷风波平息、人心安定,
廖斌心中微松、随即转身回院,
青衫拂过门槛、步履从容。
他目光一扫、便见婉莲仍伏于凉亭石桌前,
乌发垂落肩头、眉头微蹙,
指尖在空中反复虚划......
时而停顿、时而急书,
唇瓣轻抿、神色专注得近乎执拗——
俨然一副被阵图难住、深陷迷障的模样。
廖斌见状,
不禁轻笑一声、心中暗忖,
“这阵法之道千变万化、玄妙深奥!”
“聚灵阵更是融合地脉、星轨、文气三重机理......”
“若无人指点、莫说一夜,便是我、也需琢磨月余方能参悟些许皮毛。”
“估计此刻正一头雾水、满腹疑问吧!”
念及至此、
身为廖夫子的他、自是要前去指点一番,
他缓步走近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与宽和,
“怎么?!可是觉得......宛如是在看天书?!”
可话音未落,
他脚步却猛的一顿。
目光越过石桌、落在了莲塘周遭——
只见那原本空荡的池边,
竟已经以三十六枚青玉阵基为枢、七十二颗星辰砂为引,
按“璇玑聚灵图”所载方位、精准布下了一座完整的聚灵法阵!
这不是雏形、不是尝试,
而是——圆满之阵!
莲塘内已有阵纹隐现、光华内敛,
青玉生辉、星砂吐纳,
整座阵势与莲塘水脉、乃至地底龙脉残息浑然一体——
非但无半分错漏、反因因地制宜,
生出一丝连廖斌都未曾预料的灵韵!
见状,
廖斌眸光骤凝、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缓缓转头、望向仍伏案苦思的婉莲,
声音微沉、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这阵法......是你所布置?!”
婉莲闻声抬头、眼中还带着思索的迷雾,
睫毛微颤、似有千缕思绪未理清。
见廖斌神色有异,
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莲塘——
婉莲这才“啊”了一声、脸颊倏的染上绯红,
局促站起身、指尖无意识的绞着青衫袖口,
“是......是我方才试着摆的。”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羞赧,
可语气中却又透出笃定,
“这阵图虽看似复杂、但其中的规律并不复杂,”
“图中的符文走势、与我此前翻阅过的“河图”“洛书”隐隐相合......”
“只要理解逻辑、按照位置摆放即可。”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廖斌,
眸中清澈如泉、映着晨光与敬意,
“我便依着阵纹的脉络规律、试着将阵基嵌入水脉中的节点......”
“比如这枚青玉、对应‘坎’位,正压住莲塘阴泉......”
“那颗星砂落于‘离’宫、恰引朝阳初火......”
她越说越流畅,
仿佛那些玄奥符文、早已在她的脑海里排演过千万遍!
廖斌静静听着、神色由惊讶转为深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
“那你方才......为何愁眉不展?!”
婉莲一怔、随即明白廖斌所指,
忍不住低头轻笑、耳尖却更红了,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
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婉莲并非为布阵而忧、而是觉得——”
“只是觉得这个聚灵法阵的效果、或许......还可以更好些!”
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袖口处莲纹,
她抬起头,
目光澄澈如初融春水、却又藏着一丝执拗的认真,
“按‘聚灵枢要’上所说、‘星砂必循北斗之序’排布,以应天罡之位、引九天清气。”
“可昨夜我仰观天象、却发现津海城上空紫气偏东,”
“太白之位隐有升腾之势、而星君之方却沉滞如雾......”
她语速渐快、眼中光华流转,
“若依古法布阵、强行引北斗之力入西方金位,”
“非但不能聚灵、反会与本地地脉相冲,恐形成‘灵气逆漩’——”
“轻则阵效减半、重则反噬布阵者魂体!”
说到这里、婉莲微微前倾,
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以我想......能否依着本地山川走势、再略作调整?!”
“将三颗主星砂移向东、南、中三宫,以应坎、离、勾陈之位;”
“两枚青玉阵基微调数度、使其与巷后小河的水脉走向同频......”
她此时却忽然停住、脸颊又是一热,
声音渐低、几乎成了呢喃,
“我之所以发愁......就是不知该如何向您解释——”
“更怕您觉得我狂妄自大、不自量力......”
略微迟疑、她终于抬眼望向廖斌,
眸中既有忐忑、又有一丝少年人初试锋芒的微光,
“但婉莲还是觉得、可再略微调整,或许、还能引动一丝地脉共鸣......”
廖斌闻言、先是一愣,
眉梢微扬、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可下一瞬,
他竟仰天大笑!
清朗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连院中老梅枝头的露珠都簌簌滚落!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敷衍,
只有难得一见的——由衷快意!
笑声未歇,
只见青莲斋东厢房的窗棂“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雀睡眼惺忪的探出头、头发乱如鸟窝,
揉着眼睛、懵懂低语,
“大叔怎么了?!今天心情不错啊?!”
话音未落,
一只手臂猛的将她拽回屋内被窝。
小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裹着被子、有气无力的嘟囔,
“肯定是咱们昨晚篡改记忆做得太完美、他怕是高兴坏了......”
“赶紧躺好、继续睡觉!”
——而在隔壁厢房,
小武则这床榻上抖了一下、含糊接话,
“小小糖画......竟敢叫唤......我吃了你......”
背对窗户的小白却翻了个白眼、埋头继续睡下。
......
而凉亭中、廖斌笑意渐敛,
目光灼灼如炬、直直落在婉莲身上。
那眼神再无半分审视、亦无师长之威,
唯有纯粹的激赏、如见璞玉初琢般灵光乍现!
他负手而立,
青衫在晨风中微扬、声音如钟磬回荡,
“好!很好!”
字字铿锵、直入心神,
“好一个‘依本地山川走势’!”
廖斌缓步踱至莲塘边、俯视那座青光流转的法阵,
语气忽然深沉如渊,
“阵法之道、死守成规者——终为匠人!”
“纵能布千阵、不过复刻前人脚印;”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迸射,
“能因地制宜、因时制宜者——方为道者!”
“一笔一划、皆是天地新章!”
廖斌转过身、目光如电,
他声音沉稳、字字如印,
“观天象、察地脉,不盲从古法、不拘泥书本——”
“此非小成、实乃大悟之始!”
“婉莲——或许你在阵法之道上、有着独特天赋。”
话音落下,
他语气却忽然放缓、近乎温和,
“修行之路千万条、有人以剑证道,有人以丹问道、有人以符通天......”
“而你——或许可以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道。”
廖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期许,
只见他袖袍轻拂、石桌上顿时多出大量古籍卷轴——
“河洛枢机”、“地脉九章”、“星纹布阵录”、“文心阵要残卷”......
每一册皆泛着岁月包浆、封皮上隐有灵光流转。
“你若对阵法之道感兴趣、我这里倒是有些相关书籍。”
“虽非绝世秘典、却也是阵法大师所着孤本。”
他目光扫过婉莲略显局促的脸、唇角微扬,
“至于布阵材料、你亦无需犯愁。”
“青玉、星砂、龙血晶、玄阴铁......这个储物袋里堆着不少,”
“大可随意折腾、大胆去做即可!”
廖斌语气轻松、仿佛在说“米面”般,
实则每一样、皆是修真界千金难求的珍材。
婉莲怔怔望着那些古籍,
又望向廖斌眼中那抹不容错辨的信任、心头如暖流奔涌,
眼眶微热、几欲落泪。
只见她缓缓跪地、双手伏于石面行礼,
“弟子资质驽钝、却蒙廖师不弃,不仅助益良多、还授以大道,更容我试错......”
她声音微颤、却坚定如誓,
“我心悦阵法之道、也愿一试——”
“廖师大恩大德、婉莲没齿难忘!”
廖斌静静看着她,
良久、才轻轻点头,
“很好。”
他随即转身、朝着课室走去,
青衫在初升朝阳的中似染金边、背影如山如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