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先生轻轻捻着颌下那几缕花白长须。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这位大赵朝堂上首屈一指的谋士缓缓开了口。
“亲王,依老朽看来,这盘棋下到如今,可能差不多是时候收官了。”
赵衡闻言微微颔首。
这位手握重权的康亲王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沧桑。
“嗯,我估摸着,离他们按捺不住动手的日子,也是不远了。”
赵衡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远方天际滚动的闷雷。
“陛下近来这身子骨,就像是风中残烛,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赵衡叹息了一声。
他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若是再不动手,只怕等那遗诏一出,估计就彻底来不及了。”
娄先生微微倾身。
他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清茶。
“亲王所言极是。”
赵衡收回目光。
他转头死死盯着这位智多近妖的谋士。
“娄先生,以你这双看透世事人心的法眼来见,这京城里的第一把火,先动手的究竟会是谁?”
娄先生放下茶盏。
他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出一种奇异的节拍。
“亲王,依老朽所见,最先撕破脸皮动手的,必然会是东宫那位太子殿下。”
赵衡那两道浓密的剑眉猛地向上一挑。
他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了一丝意外。
“哦?”
赵衡追问道。
“先生为何会如此以为?”
娄先生并未直接作答。
他只是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赵衡。
“亲王,您是否一直在心里认为,那位阴沉狠辣的老四会抢先动手?”
赵衡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他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诸位皇子的实力与性情。
“嗯,如若老四不铤而走险抢先动手,那他在名分大义上将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赵衡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毕竟陛下绝不可能轻易更改诏书,将这大赵的万里江山与皇位传给他一个庶出之子。”
娄先生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那双仿佛能洞穿千古的眸子紧紧锁定了赵衡。
“亲王,那您不妨换位深思一番。”
娄先生的声音轻柔却如利剑般直刺人心。
“如若您就是那位处境尴尬的四皇子,在敌强我弱的局势下,您真的会率先去当那个出头鸟吗?”
赵衡猛然一愣。
他高大的身躯仿佛被娄先生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瞬间点住了死穴。
书房内陷入了一种落针可闻的死寂。
片刻之后,这位权倾朝野的亲王才如梦初醒般缓过神来。
他的额头上竟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先生考虑的,果然还是比本王更为深远啊。”
赵衡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的眼中闪烁着恍然大悟的精光。
“这样看来,近日那老四反常地与太子勾结在一起,这桩看似荒谬的买卖也就完全说得通了。”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小乙此刻却瞪大了双眼。
这位曾在北邙吃尽苦头的年轻皇子满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两位大赵的顶尖人物。
他只觉得这两人之间的哑谜如同天书一般晦涩难懂。
“叔叔,先生,您二位这云山雾罩的,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小乙忍不住挠了挠头。
他那张清秀的脸庞上写满了疑惑。
“小乙怎么越听越是糊涂,完全听不懂你们的意思?”
娄先生转过头。
他用一种近乎慈祥却又带着几分怜悯的目光看着小乙。
“殿下,这深宫里的风向早就变了。”
娄先生语重心长地说道。
“陛下的身子骨,就像是那被蛀空了的参天大树,恐怕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娄先生伸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我和亲王方才在讨论的,正是太子和四皇子这两人,在陛下龙驭宾天之前,究竟谁会抢先一步举起屠刀。”
小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虽然在嘉陵城历经了凶险,但对这夺嫡的残酷依然缺乏最直观的体认。
“小乙还是不明白,他们如此急不可耐地动手干什么?”
小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难不成他们还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弑父杀君不成?”
娄先生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那布满沧桑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嘲弄之色。
“殿下啊,弑父杀君这种遗臭万年的勾当,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是万万不敢的。”
娄先生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
“毕竟这天下悠悠众口,谁又会愿意在青史之上留下这么一笔洗不掉的千古骂名呢?”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
他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
“那先生方才所言的动手,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娄先生叹息了一声。
他看着小乙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
“殿下难道到了此刻还不明白吗?”
娄先生站起身来。
他在书房内缓缓踱着步子。
“太子若是想要安安稳稳地继承那张九五之尊的皇位,他眼下最大的威胁并非是那个跳梁小丑般的老四。”
娄先生猛地停下脚步。
他直指着小乙的鼻尖。
“他真正的眼中钉肉中刺,是殿下您啊。”
小乙被这句话惊得后退了半步。
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为防生出任何不测的变数,太子必然会先下手为强,将殿下您这个巨大的威胁彻底铲除才行。”
娄先生字字珠玑。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击在小乙的心头。
“而那位心思深沉的四殿下,正是精准地看中了太子的这点担忧与恐惧。”
娄先生冷笑了一声。
“所以他才想出这招借刀杀人的毒计,利用太子的手来对付殿下您。”
娄先生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
“只有让你们双方斗个你死我活,老四才能够坐山观虎斗,来一场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绝妙好戏。”
娄先生端起茶盏。
他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否则的话,单凭老四手中握着的那点可怜底牌,他根本就不足以和名正言顺的太子去争夺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小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他喃喃自语着。
“对付我?”
小乙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中燃起了一丝战意。
“难不成他们还能明目张胆地派杀手过来取我性命不成?”
小乙冷哼了一声。
他在北邙做质子时什么阵仗没见过。
“要真是这样粗劣的手段,那事情反倒就变得简单了。”
娄先生看着小乙那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
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殿下以为,他们还能有怎样阴毒的手段?”
小乙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只能虚心求教。
“殿下,此次那飞扬跋扈的李唐在嘉陵城给您制造的致命威胁,便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预兆了。”
娄先生的语气变得无比森寒。
小乙回想起嘉陵城那步步惊心的杀局。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
“还请先生为小乙明示。”
娄先生紧紧盯着小乙的眼睛。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足以让人万劫不复的词汇。
“不久之后,殿下的头上,势必会被他们联手扣上一顶巨大的谋逆之罪。”
娄先生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
“只有用这种诛九族的大罪,他们才有可能名正言顺地将殿下彻底绞杀于这朝堂之上。”
小乙如遭雷击。
他猛地站起身来。
“谋逆罪?”
小乙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起来。
“这怎么可能?”
小乙愤怒地攥紧了双拳。
他咬牙切齿地反驳着。
“殿下,眼下这太平盛世确实看似毫无可能。”
娄先生却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冷静。
“可是再过上那么一段时日,陛下一旦真的病危卧榻,那便是他们趁乱下手的绝佳时机。”
小乙在书房内焦躁地来回走动。
他的内心充满了憋屈与不甘。
“可是,我小乙怎么可能会去做出那种谋逆犯上的大逆不道之事?”
娄先生看着小乙那副愤懑的模样。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殿下啊,这朝堂之上的定罪嘛,从来就不一定非要是真有其事才行的。”
娄先生的声音仿佛是从幽冥地狱中飘出来的一般。
“只要他们精心布置,做出一些足以乱真的假象,让这天下的其他人深信不疑。”
娄先生摊开双手。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看透官场黑暗的悲凉。
“到了那个时候,这谋逆的死罪,不也就顺理成章地坐实了嘛?”
小乙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只觉得这京城的水深得让人窒息。
“先生说的这些权谋算计,小乙着实是有些不太明白。”
娄先生站起身。
他走到小乙面前。
他轻轻拍了拍这位年轻皇子的肩膀。
“殿下,为了破这个必死之局,今日可能需要你立刻动身去西凉走上一趟了。”
小乙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中满是错愕。
“西凉?”
娄先生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嗯,而且必须是趁着夜色悄悄地去。”
娄先生压低了声音。
这句嘱托如同千钧重担般压在了小乙的肩头。
“绝不能让这京城里的任何人发现你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