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城那场仿佛要将整座城池连同百万生灵一并吞噬的粮荒浩劫，终究是在那看似荒诞不经的连环奇谋之下，如春雪消融般渐渐退去了死气。
那些原本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眼中再无半点光亮的受灾百姓们，也总算是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硬生生地抢回了一条活路。
小乙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近日来因那场所谓纨绔作派而吃得微微圆滚滚的肚子。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那眉眼如画的红菱。
“咱们也该回去了。”
红菱停下手中的动作，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归心似箭的柔情。
“嗯。”
小乙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遥远的北方。
“我也想孩子了，咱们快回去吧。”
红菱轻轻走到小乙身后，为他揉捏着连日来紧绷的肩膀。
“放心，孩子在燕妮那里，肯定过得很好。”
小乙反手拍了拍红菱的手背，嘴角泛起一抹温醇的笑意。
“嗯，小乙哥，还是你想的周到。”
当小乙的车马碾碎江南的烟雨，再次踏入临安城那座威严森重的太和殿时，庙堂之上的气氛已然是天翻地覆。
满朝文武，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这位刚刚归朝的六皇子身上。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一袭蟒袍的年轻殿下，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任人揉捏的落魄皇子，而是仿佛在打量一头刚刚从深渊中爬出、正悄然露出獠牙的洪荒巨兽。
太子一袭明黄储君蟒服，站在百官之首。
他率先打破了大殿内那份令人窒息的死寂。
“六弟，这一趟江南之行，好像还吃胖了不少啊。”
太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透着一股子令人极不舒服的阴阳怪气。
不知从何时起，那位向来城府极深的四皇子赵睿，也开始和太子站在了同一个阵营里。
“是啊，我瞧六弟好像也是胖了不少呢。”
赵睿似笑非笑地附和着，眼神中却藏着如毒蛇般的阴冷。
太子见小乙沉默不语，便越发得寸进尺。
“六弟在嘉陵城中，可是相当的威风啊。”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仿佛生怕别人听不出他话里的嘲讽之意。
“六弟不愧是深得父皇和亲王的喜爱，这么多折子参你，愣是丝毫没有影响到六弟啊。”
面对这般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小乙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古井无波，连半点情绪的涟漪都不曾泛起。
太子见自己这一拳仿佛打在了棉花上，顿觉索然无味，便也讪讪地闭了嘴。
待到大殿内再次恢复了平静，小乙这才从容不迫地向前迈出半步。
他双手拢入袖中，对着那高坐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微微躬身。
“父皇，康亲王，小乙幸不辱命，这嘉陵城的旱灾，总算是得以圆满解决了。”
龙椅上的那位大赵天子，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阶下的儿子。
“嗯，小乙，做的很好。”
天子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如洪钟大吕般在每一个大臣的耳畔炸响。
“康亲王已经和朕禀明了你所做的一切，你受委屈了。”
皇帝轻叹了一声，语气中竟罕见地带上了几分作为一个父亲的慈爱与愧疚。
“朕知道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灾民，却失了自己的名声。”
小乙缓缓直起腰板，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泓死水。
“父皇，小乙的名声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受灾的百姓，能够有饭吃。”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众位平日里自诩清流、没少上折子弹劾小乙的大臣们，此刻皆是面面相觑。
他们见到陛下连一句责怪小乙的话都没有，反而大加赞赏，这才如梦初醒。
原来这位平日里看似深藏不露、甚至有些荒唐的六殿下，在陛下心目中的分量，竟是何其的重如泰山。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龙颜大悦。
“好，这才是真正的皇家典范。”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
“尔等，要多向小乙学习。”
那些见风使舵的朝廷大员们赶紧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
“是，臣等向六殿下学习。”
退朝之后，那长长的白玉石阶上。
赵睿拦住了小乙的去路。
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风头正盛的六弟。
“六弟，这刚回来没多久，就立下如此丰功伟绩，真是让四哥汗颜呐。”
赵睿的语气里满是酸涩与不甘。
小乙停下脚步，微微一笑。
“四哥这是说的哪里话，身为皇子，本就该为父皇分忧解难。”
他看着赵睿那张略显扭曲的脸庞，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
“这些都是小乙的本分而已。”
赵睿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六弟，你说你，在北邙待着多好，为什么偏偏又要回来呢？”
这句话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直指小乙心中那段不堪回首的质子岁月。
小乙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淡淡地反问。
“怎么，四哥好像是不欢迎我？”
赵睿死死地盯着小乙看了半晌，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欢迎，欢迎，哈哈哈哈……”
他仰天长啸，笑声中透着无尽的张狂与杀意。
笑罢，赵睿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拂袖而去。
小乙看着赵睿远去的背影，眼神渐渐转冷，随后便径直离开了这波谲云诡的皇宫。
他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直接来到了那座门庭若市却又暗藏玄机的康亲王府。
刚跨入王府那幽静的书房，小乙便看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两人。
“叔叔，娄先生。”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那位被誉为大赵智囊的娄先生，抚着颌下长须，笑眯眯地看着小乙。
“殿下这一趟，辛苦了。”
小乙摇了摇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不辛苦，小乙总算是完成了任务吧。”
娄先生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
“殿下在嘉陵城的所作所为，堪称一绝啊。”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想不到殿下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高深的谋略。”
娄先生放下茶盏，由衷地感叹。
“真是让老朽，刮目相看啊。”
小乙苦笑了一声，连连摆手。
“先生，您谬赞了。”
他深知在这两位智若近妖的长辈面前，任何的伪装都是徒劳。
“小乙也不过是侥幸，这些主意也都是别人给小乙出谋划策的。”
娄先生却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无论如何，殿下身边这些能人异士，能为殿下排忧解难，也是殿下的本事啊。”
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康亲王赵衡，此刻却突然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小乙，听说你和那李唐？”
赵衡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小乙。
小乙神色一肃，知道这才是今日密谈的重头戏。
“是，小乙在嘉陵城，确实与那李唐起过冲突。”
接着，小乙便将自己在江南道如何与那位手握重兵的总兵大人明争暗斗、以及李唐那跋扈嚣张的种种行径，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赵衡听完小乙的讲述，那两道浓密的剑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庞上，难得地浮现出一副若有所思的凝重表情。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半晌之后，赵衡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娄先生。
“娄先生，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