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森林深处,冰火两仪眼所在的幽谷,终年笼罩在氤氲的灵气与奇花异草的芬芳之中,隔绝了外界的纷扰。送走了三位不速之客,谷中的空气仿佛都轻松了几分,只是那关于“奇毒”的阴影,依旧如同淡淡的薄雾,萦绕在独孤博的心头,挥之不去。
“爷爷,您刚才……是真的不想帮他们,还是真的解不了那毒啊?”独孤雁依偎在独孤博身旁的石凳上,把玩着一株通体碧绿、叶片边缘却泛着妖异紫光的毒草,看似随意地问道,一双灵动的眼眸却悄悄观察着爷爷的神色。
独孤博正小心地将几滴冰火两仪眼交汇处的泉水,滴入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碗中,碗里是半碗粘稠如墨、却泛着点点星光的奇异毒液。闻言,他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流畅,头也不抬地道:“有区别吗?结果是,我们爷俩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而不是被卷进海神岛那摊子烂事里。”
“那毒……真的很可怕?”独孤雁放下毒草,凑近了一些,眼中满是好奇。她自幼跟着爷爷长大,耳濡目染,对毒之一道也颇有兴趣和天赋,自然能听出爷爷之前话语中对那“奇毒”的深深忌惮。
独孤博这才停下手中的活计,将玉碗小心地放到一旁特制的石台上。他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背,望向山谷上方那被氤氲灵气模糊了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可怕?”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枯槁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雁雁,你知道,爷爷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
“当然是您的碧磷蛇皇毒啊!天下第一奇毒,封号‘毒’,多威风!”独孤雁立刻回答,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是啊,碧磷蛇皇毒,天下奇毒。”独孤博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可今天,爷爷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天外有天,毒外有毒。爷爷的毒,是兵器,是猛虎,伤人杀人,但终究是外物,是可以用解药、用更强力量去压制、去对抗的东西。可海神岛那人身上的毒……”
他转过身,看着孙女清澈的眼睛,语气变得无比严肃:“那不是兵器,那是瘟疫,是诅咒,是写在生命最底层的错误规则。它不光是破坏,它在修改存在本身。面对这种毒,爷爷那点用毒、解毒的本事,就像拿着大刀长矛的武夫,去对抗一场灭世的天灾,无从下手,力不从心。强行去碰,只会被天灾卷进去,粉身碎骨。”
独孤雁听得小脸微微发白,她从未见过爷爷如此评价一种“毒”,用上了“天灾”、“诅咒”这样的词语。“那……那位海神岛的守护圣兽,岂不是……”
“十死无生。”独孤博斩钉截铁,随即又皱了皱眉,“除非真有神迹,或者找到那下毒者本人留下的、唯一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解药’。但下毒者已死,神迹虚无缥缈,所以……无解。”
谷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冰火两仪眼的泉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汩汩流淌,蒸腾起一冷一热的雾气。
过了一会儿,独孤雁似乎想打破这略显沉重的气氛,眼珠一转,换了个话题:“爷爷,不说他们了,扫兴。对了,您刚才说玉天恒那家伙……他最近来信了,说蓝电霸王龙家族的重建,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他忙得脚不沾地,连修炼都快顾不上了。”
提到玉天恒,独孤博脸上的凝重之色稍缓,眼中闪过一丝对晚辈的关切,但更多的是几分不以为然:“哼,那小子,倒是上心。不过,蓝电霸王龙宗……当年何其煊赫,上三宗之一,说没就没了。如今想靠他一个小辈,加上些散落旁支,就想复宗?谈何容易。光是那些觊觎蓝电霸王龙武魂秘密、当年落井下石的宵小,就够他头疼的。更别说,没有超级斗罗坐镇,就算复了宗,也不过是二三流的势力,在唐门和两大帝国之间勉强求存罢了。”
独孤雁闻言,小嘴微微撅起,有些不满地晃了晃爷爷的胳膊:“爷爷!您别这么说天恒嘛!他已经很努力了!而且,他答应过我,等宗门重建初具规模,他就……他就来正式提亲的!”说到最后,声音渐低,脸颊也飞起两抹红晕。
独孤博看着孙女娇羞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慈爱,但很快又化作一声轻叹:“提亲……雁雁,你当真想好了?玉天恒那小子,品性天赋是不错,对你也算真心。可一旦嫁过去,你就是蓝电霸王龙宗未来的主母,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夫妻恩爱,还有整个宗门重建的千斤重担,无数的明枪暗箭,无穷的琐事纷争。爷爷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不想你卷进那些是是非非里。”
“爷爷,我都知道。”独孤雁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天恒他不容易,我想陪着他,帮他分担。而且,我相信他,一定能重振蓝电霸王龙家族的威名!我们……我们可以一起努力!”
看着孙女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独孤博知道,孙女是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和坚持。他既欣慰,又有些怅然若失。那个跟在他身后,追着问各种毒草名字的小丫头,终究是要飞走了。
“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独孤博摆摆手,故意板起脸,“反正爷爷是看明白了,你这丫头,是铁了心要跟着那小子了。不过,他要是敢让你受半点委屈,看爷爷不拆了他的蓝电霸王龙骨架,泡酒喝!”
“爷爷!您说什么呢!”独孤雁羞得跺脚,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独孤博哈哈一笑,拍了拍孙女的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促狭:“说起来,雁雁啊,你跟天恒那小子,也好了这么多年了。这亲事定了,那……爷爷什么时候能抱上重外孙啊?”
“爷爷!您……您坏死了!”独孤雁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又羞又恼,转身就要跑开。
“诶,别跑别跑!”独孤博笑着拉住孙女,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认真,“爷爷说真的。咱们独孤家人丁稀薄,就咱们爷孙俩。爷爷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陪你几年。你要是能早点生个胖小子,或者乖孙女,咱们这冷清的山谷,也能热闹些。爷爷这一身用毒的本事,还有这冰火两仪眼的宝贝,总得有个传人不是?玉天恒那小子,武魂是龙,跟毒不搭边,指望不上。要是我的重外孙能继承咱们碧磷蛇皇的衣钵,那才是美事一桩!”
“爷爷!您越说越离谱了!我不理您了!”独孤雁听得耳根子都红了,挣脱爷爷的手,捂着脸跑回了木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独孤博看着孙女羞跑的窈窕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他重新坐回石凳上,目光再次变得幽深,望向海神岛的方向。
拒绝海神岛的求援,看似置身事外,但他清楚,那“奇毒”的影子,已经印在了他心里。那是对他毕生毒道认知的冲击,也是一个全新的、令人敬畏又恐惧的领域。
而孙女的婚事,未来的传承,这冰火两仪眼的宁静……这一切,都让他更加珍惜现在拥有的平凡日子,也更加不愿意去触碰那深不见底、可能吞噬一切的“奇毒”漩涡。
“蓝电霸王龙宗……复宗……”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敲击着,“玉天恒那小子,路还长着呢。雁雁跟着他,怕是少不了吃苦。我这把老骨头,还得再硬朗几年,得多给他们攒点家底才行……”
“至于海神岛那边……”他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那毒……凋零……与生命本源纠缠……或许,等雁雁的事情安定下来,等老夫对那几株新培育的‘幽冥腐骨草’和‘七彩蚀魂菇’的药性再摸透一些……可以再……远远地‘观察’一下?不过,得万分小心,绝不能沾染半分……”
幽幽的叹息,混杂着冰火泉水的潺潺声,再次飘散在寂静的山谷之中。谷内,是爷孙间温馨又略带惆怅的家长里短,以及对未来的期许与筹谋;谷外,是波涛暗涌的深海,是神岛最后的绝望挣扎,是亡命者于黑暗中无声的喘息,是那早已“陨落”的毒主,在绝地深处,无人知晓的、近乎永恒的沉寂。
碧磷有孙初长成,神岛无路自求生。毒道尽头规则显,深海暗处风波平?
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烦恼,不同的希望与绝望,在这广袤的天地间,各自上演,互不打扰,却又隐隐被那无形的命运之线,若有若无地牵引着,指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