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两仪眼蒸腾的雾气,氤氲了独孤博的脸。他枯槁的手指,虚按在海马斗罗的手臂上方,一丝丝碧绿到近乎妖异的魂力,如同最灵巧又最危险的毒蛇,在那暗紫色毒纹边缘小心翼翼地试探、触碰、感知。
时间,在这山谷中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海幻、海魔女、海马三位斗罗屏息凝神。海马斗罗能清晰地感觉到,当独孤博那精纯无比的碧磷蛇皇毒魂力触碰到自己体内那顽固的诡异毒素时,对方魂力传来的那种本能的颤栗与排斥,以及更深处,一种近乎贪婪的吞噬欲与……恐惧的僵持。
“嘶——”
许久,独孤博猛地抽回了手指,仿佛被烫到一般。他踉跄后退半步,脸上残留着未曾褪去的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独孤前辈?”海幻斗罗心中一紧。
独孤博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似乎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的感知,又像是在竭力平复体内碧磷蛇皇毒魂力传来的、那种近乎本能的警告与不适。
半晌,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原本锐利如鹰、充满探究光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
“你们回去吧。”独孤博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前辈?”海魔女忍不住上前一步。
独孤博摆了摆手,指了指海马斗罗的手臂,又扬了扬手中的海神岛玉简,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这毒,我恐怕解不了。”
“什么?!”海马斗罗失声,脸色瞬间惨白。
“看着海马的毒,还有你们玉简里描述的那位……”独孤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情况。老夫钻研毒道一生,但路子野,走的都是偏锋。说白了,老夫只会放毒,不会解毒。尤其是这种已经深入本源,与性命修为纠缠不清的奇毒。强行去碰,搞不好毒没解了,人先被我毒死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点自嘲,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意味,却让海幻三人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冻结。
“可是前辈,您毒道通神,总有些见解……”海幻斗罗还想再劝。
“见解?”独孤博挑了挑眉,目光扫过海马斗罗那灰败的脸色,又瞥了一眼东方,仿佛能看见那垂死的白色巨兽,语气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这毒很厉害,很古怪,沾上了就麻烦。但怎么解?老夫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老夫的路子是研究怎么让人中毒,不是研究怎么救人。你们找错人了。”
他不再看三位神色变幻的海神岛斗罗,转过身,对着不远处的木屋方向,用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听清的声音喊道:“雁雁!收拾一下,准备走了!”
木屋门开,一袭绿裙、身姿窈窕的独孤雁快步走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爷爷?现在?去哪儿?”
“你不是一直念叨,魂力卡在八十级巅峰,第八魂环还没着落,心里不踏实吗?”独孤博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对外人罕见的温和与宠溺,与刚才的冷淡判若两人,“正好,爷爷最近研究一味新毒,需要几种特定的魂兽材料配合。咱们这就出发,去星斗大森林深处转转,顺便给你物色个合适的第八魂环。”
“啊?现在就去吗?”独孤雁眨了眨眼,目光快速扫过脸色难看的海神岛三人,似乎明白了什么,乖巧点头,“哦,好,我这就去准备。”
看着独孤雁转身回屋,独孤博这才重新看向海幻三人,脸上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平静:“三位,你们也看见了。老夫俗务缠身,孙女修行要紧。你们那事,老夫无能为力。请回吧。”
“可是……”海马斗罗还想说什么,却被海幻斗罗拉住了。
海幻斗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失望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憋闷,对着独孤博拱手,声音干涩:“既如此……是我等冒昧打扰了。前辈,告辞。”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海魔女和海马使了个眼色,三人转身,化作三道流光,带着沉重的失落,迅速消失在天际。
目送三人远去,直到感知中那属于海神岛的独特水属性能量波动彻底消失,独孤博脸上那层平静与疏离才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凝重。
独孤雁也重新走了出来,脸上的“疑惑”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一丝狡黠。她蹦跳到独孤博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爷爷,您刚才演得可真像!我差点都信了您要带我去猎魂呢!我第八魂环不是去年就在落日森林里,您亲自帮我猎了一只七万年的‘翡翠妖蟒’,已经吸收好了嘛!”
独孤博宠溺地摸了摸孙女的头,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不演得像一点,怎么打发走那些麻烦?”
“麻烦?”独孤雁歪了歪头,“海神岛的人,很麻烦吗?他们来求您解毒?”
“何止是麻烦。”独孤博叹了口气,拉着孙女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投向海神岛三人离去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忌惮与一丝后怕,“他们带来的‘毒’……是我平生仅见,不,是闻所未闻的诡异与霸道。”
“比爷爷您的碧磷蛇皇毒还厉害?”独孤雁惊讶。
“厉害?呵……”独孤博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我的毒,是杀人的兵器。他们的毒……那毒已经和中毒者的生命本源、修为能量彻底长在了一起,像癌细胞一样,但比癌细胞可怕亿万倍。它不是破坏,是从存在概念上进行侵蚀和转化。”
他看着孙女似懂非懂的眼神,知道这超出了她现在的理解范畴,便换了个说法:“这么说吧,爷爷的毒,是往一缸清水里倒墨汁,虽然脏了,但理论上还能想办法把墨汁分离或净化掉。他们那毒,是直接把清水本身,从最基础的‘水分子’结构开始,变成了另一种会自我复制、侵蚀其他水分子的、带着凋零诅咒的东西。你要解毒,不是分离墨汁,是要把已经变成‘诅咒之水’的那部分水分子,变回正常的……而且不能伤害其他还没被完全转化的水分子。这怎么可能?”
独孤雁听得小脸有些发白:“这么可怕?那……那位中了毒的海神岛守护圣兽,还有那位封号斗罗……”
“恐怕……”独孤博缓缓吐出两个字,“无解。至少,以爷爷现在的能力,远远看不到解开的希望。强行去试,最大的可能就是爷爷的碧磷蛇皇毒,不仅解不了毒,反而会像往火堆里泼油,加速‘凋零’蔓延到时候,人死在我手里,海神岛的怒火,咱们爷孙可承受不起。唐三那小子虽与我们有旧,但神祇高居神界,下界之事,他未必能及时插手,也未必愿意为了我们,与海神岛彻底交恶。”
独孤雁明白了爷爷的顾虑,不仅是对那奇毒本身的无能为力,更是对潜在巨大风险的规避。她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疑惑:“可是爷爷,您既然知道解不了,也害怕惹祸上身,那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拒绝,还要让我配合演这么一出?”
独孤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摸了摸下巴:“直接拒绝,显得太不近人情,也容易让他们心生怨怼,觉得我们见死不救。演这么一出,一来显得我们确实‘无能为力’,且另有要事(给你猎魂),合情合理。二来,也让他们清楚,我们与海神岛,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的麻烦,我们不想沾,也沾不起。三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唯有在至亲面前才流露的深沉:“那毒,虽然可怕,但其蕴含的‘本源’,对爷爷的毒道,或许有着难以想象的启发……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风险太大了。先让他们回去,让他们自己再去想办法,去碰壁。等时机更成熟,或者等爷爷对毒之一道的理解再进一步,或许……未来会有再见之日。”
独孤雁似懂非懂,但知道爷爷自有深意,便不再多问,只是乖巧地靠在爷爷肩头。
独孤博望着远方天际,海神岛三人早已不见踪影,但他仿佛还能看到那暗紫色的诡异毒纹,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冰冷与死寂。
“本源之毒……”他低声喃喃,眼中那抹对更高层次毒道的向往与敬畏,再次悄然燃起,只是这次,更加深沉,也更加谨慎。
“碧磷蛇皇的路,还很长……很长啊。”他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站起身,“走吧雁雁,虽然不去猎魂,但爷爷新培育的那几株毒草,正好到了可以采摘、试验药性的时候了。咱们爷孙,还是继续琢磨咱们自己的‘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