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的话还没说完,薛长慈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
后背的烂肉蹭过灰棉袍,血水把布料粘在了肉麵上。
他的脸白了一瞬,牙一咬,硬撑著站直。
“红线全断了”
“全断了!地底下那些人一个喘气的都没有了!”管家跪在门槛上,膝盖磕出了血,“老爷,井水变了味了!”
薛长慈的脚迈出去一步,又收回来。
他转头看向江枫。
江枫靠在书案边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你做了什么”
“四个多月,你自己说的数字。”江枫的下巴朝他后背方向抬了一下,“寿元抽乾了,线没东西可抽,自己就断了,跟我撒那把灰没关係。”
薛长慈的喉结上下滚了两趟。
现在那批流民,最早收进来的已经四个多月了。
他们的命,到头了。
靠剩下的人数,並不足以支撑阵法的运行。
管家还在地上嚎:“老爷!镇外的路全封了!官府设了卡子!新的流民一个都进不来了!”
薛长慈的手扶上门框,脸上只剩苦笑。
没有大量新的流民,就没有新的寿元注入。
井水里残存的药效撑不过一天。
他闭了一下眼。
“三年借来的命,要还了。”
江枫没接话。
日头还没落到屋檐底下,第一波症状出现了。
镇东头一户人家的老太太在灶台前栽倒,口吐黑水,浑身滚烫到把床板都捂热了。
她儿子把人背到薛府门口的时候,主街上已经蹲了七八个人在墙根底下乾呕。
呕出来的东西是黑的。
一个小时之內,主街上躺了三十多个人。
三年被井水摁下去的病症掀了盖子,加倍討债。
有个四五岁的孩子抱著娘的腿哭,哭到岔了气,自己也开始吐。
江枫站在薛府二楼的窗口往下看。
主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搀著家人往薛府方向走,有人抱著孩子跑,有人拖著被褥直接铺在薛府门口的青石板上。
火把亮起来了。
先是三五支,从巷口冒出来。
然后十几支,从主街两头匯过来。
再然后几十支、上百支,把薛府门前那条街照得通亮。
人群黑压压地堵在大门外。
最前面站著的,是井台边那四个老头。
捏旱菸杆的那个举著火把,火光把他脸上的皱纹刻得一道一道的。
他身后少说三四百人,男女老少全有,有的披著被子,有的光著脚,有的脸烧得通红还在发抖。
“薛善人!”
第一声喊出来,后面几百个嗓子跟上。
“薛善人!开门!”
砸门声响起来了。
拳头砸,脚踹,有人拿扁担捅。
木门在铁锁里晃,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
“薛善人!你不能不管我们!”
“我家老娘快不行了!”
“孩子才三岁啊!薛善人!”
哭声、骂声、求饶声搅在一起,从门缝里灌进来。
薛长慈站在前院正中央,面朝大门。
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打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的两只手攥著袖口,指节一松一紧。
“去年冬天跪了三十多个。”江枫从二楼下来,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今天来了三四百。”
薛长慈没回头。
门外的声音变了。
从哭求变成了质问。
“薛长慈!你凭什么不救我们!”
“我们供了你三年!香火钱交了多少!”
“你是活菩萨!菩萨不能见死不救!”
一块石头从墙头飞进来,砸在院子里的青砖上,碎成三瓣。
薛长慈的肩膀猛缩了一下。
又一块石头飞进来,擦著他耳朵过去,砸在身后柱子上。
他转过身,走向书房。
脚步很快,后背的烂肉被牵扯著,每一步肩膀都往下塌一次,但他没停。
书房的桌案上,笔架旁边,一把裁纸用的铜柄匕首。
薛长慈把匕首拿起来。
刀刃三寸,磨得锋利。
铜柄上缠著旧布条,被手汗浸得发黑。
他另一只手扯开棉袍的扣子。
灰棉袍敞开,中衣领口被扯松。
他把匕首往左臂內侧比了一下,刃口压上皮肤,压出一道白痕,手腕没稳住,白痕歪了。
“割了这一刀,血兑进井水里,能撑半天。”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在发颤,“半天……够我想办法了……”
江枫走过去。
右手直接抓上刀背,往外拽。
薛长慈没防备,手指被带得一松,匕首脱手。
铜柄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滑到墙根底下。
薛长慈愣在原地,左臂还举著,內侧那道白痕慢慢泛红。
“你割一刀撑半天,明天他们就要你割第二刀。”
江枫从袖子里摸出那对红漆筊杯。
左手一只,右手一只,塞进薛长慈空著的两只手掌里。
木头触碰掌心的温度,让薛长慈的手指本能地合拢。
“后天要你的筋,大后天要你的骨头。你有多少肉够他们吃”
门外有人换了傢伙。
扁担砸上去的声音比拳头实得多,木门的门栓被震得往外弹了一截。
“薛善人!再不开门我们自己进来了!”
江枫的手从薛长慈掌心上收回来,退后一步。
“你说你是他们养在神龕里的刀。”
薛长慈低头看著手里那两块红漆木头。
十根手指慢慢收紧,木头的纹路硌进掌心的肉里。
“既然他们说你是神,那就带著这两块木头,去你的神台上。”
江枫偏头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
火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整个前院映成橘红色。
“问问你的信徒,他们愿意为你这个神,付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