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长慈在街上站了很久。
一个挑水的妇人从他身边路过,木桶里的水盪出来泼在他鞋面上。
妇人赶紧赔笑,弯著腰擦了两下他的鞋帮。
“薛善人,今天的水可甜了。”
薛长慈的腿弯了一下,肩膀靠上墙角。
他偏过头看了江枫一眼,眼眶全红,嘴唇抖了两下,憋出三个字。
“跟我来。”
两个人穿后巷,从侧门进了薛府。
薛长慈把书房的门从里面閂上,转过身,膝盖一弯,整个人砸在书案前面的青砖上。
灰棉袍从肩膀滑下来,后背那片溃烂的肉暴露在光线里。
“先生,我真的不想再干了。”
声音闷在地砖上,带著哭腔。
“三年了,每天夜里疼得咬碎三颗牙,枕头上全是血。我想停!我做梦都想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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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停不了。”
他肩膀在抖,抖得整片后背的烂肉跟著颤。
“我一停,井水就没了药效,镇上两千多口人怎么办老人小孩怎么办”
“我是在替他们扛命啊先生。我不扛,谁来扛”
江枫站在书案旁边,低头看著他。
铜香炉摆在书案角上。
里面有半炉香灰,灰白色,温热,还带著淡淡的檀味。
是进门前顺手点的那根线香烧完留下的。
薛长慈还在说。
“我散尽家財,搭上自己的命,扛了三年反噬,我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
江枫伸手,五指插进香炉里,抓起满满一把香灰。
观香术烧尽的残灰,是切断因果残丝的介质。
薛长慈后背那些蠕动的血管连著地底下一百三十七根红线,红线往外输送寿元的同时,也在往回反哺施术者一样东西。
一种“我在行善”的感知回馈。
这层回馈裹了三年,比后背那片烂肉长得还厚。
要让他听进去话,先得把这层壳烧穿。
手腕一翻。
灰撒撒在薛长慈裸露的后背上。
香灰落在溃烂的肉麵上,落在黑紫血管上,落在裂开的皮肤和外翻的肌肉纤维上。
那些蠕动的血管剧烈收缩了一下,频率从平稳变成紊乱。
和地下室红线的同频共振,断了。
一声惨叫从肺腑深处挤出来。
薛长慈的身体弹起来,膝盖离地,整个人往侧面翻滚。
后背撞上书柜的柜脚,书柜晃了两下,顶上的线装书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蜷在地上,双手往后背够,指甲在烂肉上乱抓,把香灰和血肉搅在一起。
嘴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成字了,是动物才会有的嚎叫。
那些嚎叫和三年来的殉道者姿態毫无关係。
壳,碎了。
江枫蹲下身,把红漆筊杯从布袋里摸出来。
一左一右,摆在薛长慈面前的地砖上。
“薛长慈。”
薛长慈还在地上翻,后背的烂肉被激得往外渗血水,灰棉袍的內衬湿透了。
“薛长慈,你听我说话。”
翻动的幅度小了下来。
薛长慈侧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瞳孔涣散。
江枫用指尖弹了一下左边那只筊杯。杯体在地砖上转了半圈,清脆一声响。
“你刚才跪在地上哭,说自己身不由己,说自己在替全镇人扛命。”
又弹了一下右边那只。
“我在正堂给你掷过两次筊杯,两次都是笑杯。你还记得笑杯是什么意思吗”
薛长慈的喘息声慢了一拍。
“神明不答,因为问题本身是假的。”
江枫把两只筊杯並排立在薛长慈眼前三寸的位置。
掷筊问天,天给吉凶。
立筊问心,心给真假。
“你问我你是善是恶,假的。你刚才跪在地上哭说自己想停,也是假的。”
薛长慈的眼珠动了。
“我问你一件事。”江枫的语速很慢,“去年冬天,你跟镇上管事的说要收手。第二天早上三十多个人跪在你门口哭。”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薛长慈的嘴唇张了一下。
“別急著编。”江枫把左边那只筊杯往前推了一寸,“这只代表苦。你要是心里头只有苦,它会自己倒。”
又把右边那只往前推。
“这只代表甜。”
两只筊杯立在地砖上,纹丝不动。
“三十多个人跪在你面前,哭著喊你是全镇的命根子。你后背烂了三年,没人看见,没人问一句疼不疼。突然所有人都跪下来了,哭天抢地求你別走。”
江枫的手指点了点右边那只筊杯。
“你心里头,除了疼,是不是还有点舒坦”
薛长慈的手指在地砖上蜷了起来,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是不是觉得这三年总算没白受”
薛长慈的眼睛闭上了。
“是不是在心里想著,你们跪得再响一点,我受的这些才配得上价钱”
右边那只筊杯倒了。
屋里没风,地砖纹丝没动。
它就那么自己翻过去,平面朝上,稳稳噹噹。
立筊问心,心给真假。
薛长慈的心,替他回答了。
薛长慈的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盯著那只倒下的筊杯。
江枫站起身。
“你骨子里享受这个,两千四百一十一个人把你当神拜,流民把命交到你手上。你站在所有人正中间,扛著全世界的重量,疼得死去活来。”
“但你舒坦。”
“你的后背越烂,你越觉得自己了不起。你付出的代价越大,你越有理由站在那个位置上往下看所有人。”
“你不捨得停。”
薛长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眼睛盯著天花板,瞳孔里映著房樑上的灰尘。
过了很久。
喉结滚了一下。
“……是。”
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二天早上开门,看见他们跪在那里的时候。”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心里头,確实有一个念头。”
“看吧,没有我,你们什么都不行。”
他把手臂盖在眼睛上。
“我恨自己有这个念头,但它確实在。从第一天就在。”
江枫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只有薛长慈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从急促慢慢变成绵长。
他还没从这句话里缓过来。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门閂断成两截飞出去,砸在书柜上
。一个穿短褐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衝进来,膝盖磕在门槛上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满脸是血,嘴张著,前两秒愣是没发出声。
“老爷……后院……”
薛长慈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
“后院地底下的人,没气了!红线,红线大部分都断了!”
管家的牙齿在打架,每个字咬得稀碎。
“镇外的路也封了,官府设了卡子,流民全被拦在三十里外!”
“阵法要断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