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火炕烧的正旺,散着股松木绊子特有烟火气。
林国庆靠在炕头被垛子上,手里捏着根没点着的旱烟袋。
王胖子趴在炕沿上,喘出来的气带着浓重蒜味,在这逼仄空间里直往人鼻子里钻。
「看清那人长相没??」
烟袋锅子往炕沿上重重磕了两下,林国庆没出声,笃笃声沉闷。
「天太黑,没看全乎。」
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王胖子接着说。
「但那人穿着件军绿色的四个兜,脚底下踩双翻毛皮鞋。咱这十里八乡的,能穿上那身行头,除了公社里那几个,就剩林业局的人了。」
没接话,林国庆翻身下炕,从墙角木头箱子里拽出件羊皮袄子,披在身上。
「哥,你干啥去?」愣了下,王胖子问。
「去趟三道沟。」推开门,冷风裹着雪沫子直接灌进屋里,把煤油灯的火苗子吹的东倒西歪。
后半夜的三道沟,静的连条野狗叫唤都听不见。
这地方是个三不管的地界,前清时候就是土匪销赃的暗口,如今成了附近几个县最大的黑市集散地。
轻车熟路的绕过两处暗哨,林国庆停在个挂着破毡布门帘的土坯房前。没敲门,直接掀开门帘走进去。
屋里弥漫着股子劣质脂粉混着旱烟的呛人气味。
白三娘正坐在炕头上,手里拨拉着把算盘。算盘珠子撞的噼里啪啦响。她穿着件暗红的碎花对襟袄,头发盘在脑后,眼角带着几道细密褶子。
听见动静,白三娘手底下的动作停了。
「哟,林老板。」抬起眼皮,白三娘扫了林国庆一眼。「这大半夜的,不在家搂着热炕头,跑我这寡妇门前溜达啥?」
走到炕沿边,林国庆从怀里摸出两张炮制好的灰狐狸皮,扔在炕桌上。皮板子砸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打听个人。」自己拉过条长条凳坐下,林国庆开口。「今天晚上,在三道沟酒馆后院,跟张智囊碰头的那个。」
瞥了眼那两张成色极好的狐狸皮,白三娘没伸手去拿。从旁边笸箩里抓起把瓜子,磕得咔吧响。
「林老板,咱们这行的规矩,不卖活人的底细。」
「三张。」又掏出张狐狸皮,林国庆拍在桌上。
把瓜子皮吐在地上,白三娘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
「那小子是赵立本司机的表弟,叫李狗子。平时在县城里倒腾点粮票,这几天突然跑到三道沟来晃悠。」
「不过林老板,你那兄弟胆子可不小。那李狗子是个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张智囊敢背着你跟他搭上线,这是要在你这口大锅里,给自己单起个小灶啊。」
说着,白三娘从炕席底下摸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顺着桌面滑到林国庆面前。
「这是我手底下人,从李狗子那儿顺过来的。张智囊给他的东西全在里头。算添头,送你了。」
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林国庆揣进怀里。
「谢了。」
站起身,大步走出土坯房。
回到靠山屯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层鱼肚白。
冷空气吸进肺里,像吞了把冰碴子。
走到张智囊住的那间西厢房门口,林国庆抬脚踹在门板上。
哐当一声巨响。
没过半分钟。
门开了。
披着件旧军大衣,头发乱的像个鸡窝,张智囊揉着眼睛走出来。
「哥??这天还没亮呢,出啥事了??」打了个哈欠。
没出声,林国庆转身走到院子正中央那个大石碾子旁。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啪的一声拍在冰冷青石碾盘上。
视线落在那信封上。张智囊那刚打到一半的哈欠,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儿里。脸上的血色飞快褪了个干净。
院子里的空气死气沉沉。
风刮过光秃秃的榆树枝子,发出凄厉呜咽声。
「哥......你听我解释。」咽了口唾沫,张智囊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这东西,是我故意给他的。」
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干涩。
「赵立本今天能带枪上门,说明他已经盯上咱们了。咱们在明,他在暗。我寻思着,不如主动抛点鱼饵出去。」
指着那个信封。
「那里面装的,是咱们前几个月收的那些次等皮子去向。这些账都是死账,根本查不到长白山实业头上。我用这点废料稳住那个李狗子,套套赵立本下一步的底。」
语速越说越快,两只手在身前不停的比划着。
「这叫反间计!!哥,只要能摸清赵立本底牌,咱们就能提前布置。这买卖稳赚不赔!!」
静静的听着,林国庆看着张智囊那张因为激动涨红的脸,从兜里掏出火柴,点了根旱烟。
火光映亮他冷硬的侧脸。
「反间计?」吐出口浓烟,青灰色烟雾在冷空气中飞快消散。「赵立本在省城林业厅混了十年。他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桥都多。你拿三两句瞎话去套他的底?」
夹着烟的手指,重重敲在石碾子上。
「那信封里的账,是死账没错。但上面的字迹,是你张智囊的。」
张智囊愣住了。
「你以为你在拿废料钓鱼。」盯着张智囊的眼睛,林国庆开口。「赵立本是在拿你这几张纸,当拿捏咱们整个长白山实业的投名状!!只要这东西交上去,他随时能以投机倒把的罪名,把你单独提溜进去。到时候,你是咬我,还是不咬我??」
嘴唇哆嗦了两下,张智囊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衣里头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的透湿。夜风一吹,他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响亮寒噤。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自作聪明,在林国庆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面前,被扒的连条底裤都不剩。
「我没想出卖自家兄弟....」声音低的像蚊子哼哼,腿一软,张智囊差点没站住。
没发火,也没摔东西。林国庆只是把那根抽了一半的旱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智囊,你脑子活,这是好事。」冷冷的看着他。「但咱们是在玩命,不是在过家家。下次再有这种事,不用我说,你自己走。」
格外的平静,带来的是更强的压迫感。
死死低着头,张智囊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哥,我记住了。」咬着后槽牙,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没再看他,林国庆转身走向堂屋。
第二天清晨。
太阳刚从东边山头冒出个尖。
背着个半人高的柳条筐,赵小曼站在院子里。筐里装的满满当当,全是用油纸包好的黄芪跟五味子。
深深吸了口冷冽空气,她勒了勒肩膀上的麻绳,迈步往院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