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泼在脸上。
刘铁柱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
他躺在堂屋的土炕上。赵小曼正端着个搪瓷盆,拿着块热毛巾帮他清理左臂上的血污。
那条胳膊肿得像大腿一样粗。
小臂上一条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皮肉外翻着,里头的筋肉全搅在了一起。
“鬼见愁外围,碰上黑瞎子了。”
刘铁柱咬着牙坐起来,疼得浑身直哆嗦。
“本来一锤子能砸碎那畜生的脑壳。可这左胳膊......”
他死死盯着自己那条软绵绵的手臂,眼珠子通红。
“这左胳膊突然使不上劲,锤子偏了半寸。”
林国庆站在炕沿边,看着那条伤臂。
前世,刘铁柱就是因为这条胳膊留下了不可逆的神经损伤,后来在一次对付偷猎贼的火拼中,因为持枪不稳,被一枪打穿了胸膛。
这是旧伤复发,压迫了神经。
“小曼,上金疮药,包扎。”
林国庆转过身。
“铁柱,从明天起,你别进山了。村西头老刘家的铁匠铺空着,你去把炉子生起来。以后猎队的家伙什,你来打。”
刘铁柱猛地抬起头。
他一把推开赵小曼手里的毛巾,翻身下炕。
由于左边身子使不上力,他踉跄了一下,重重撞在八仙桌上。
“哥,你啥意思?”
刘铁柱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你让我去打铁?你这是觉得我成了废人,成累赘了,搁这儿施舍我呢!”
他单手抓起桌上那个装满热水的粗瓷茶碗,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热水泼了一地。
“我刘铁柱就算死在山里,让狼掏了肠子,也绝不窝在后方当个打铁的废物!”
刘铁柱嘶吼着,像头受了伤的野兽,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他冲到院角,单手死死抱住一根用来拴马的粗木桩。那木桩有大腿粗,深深埋在冻土里。
“啊!”
刘铁柱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右臂肌肉块块隆起,硬生生把那根木桩从土里拔了出来,狠狠砸向旁边的大水缸。
轰隆一声闷响。
水缸碎成几大块,里头结着薄冰的凉水哗啦啦淌了满院子,混着烂泥,一片狼藉。
赵小曼吓得捂住嘴,躲在门框后头不敢出声。
林国庆大步走出堂屋。
他没说话,走到刘铁柱面前,突然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刘铁柱的膝盖窝上。
刘铁柱腿一软,单膝跪在泥水里。
林国庆一把揪住他的破棉袄领子,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一路拖出院门,朝着村西头的破铁匠铺走去。
刘铁柱挣扎着,但林国庆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锁着他的脖领。
一脚踹开铁匠铺破败的木门。
里头满是灰尘和铁锈味。
林国庆把刘铁柱狠狠甩在那个冰冷的生铁铁砧上。
“废物?”
林国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进山跟黑瞎子拼命才是英雄?长白山实业现在挂了牌,省城的路子打通了。马上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咱们的皮货,盯着咱们的钱!”
林国庆走到角落,单手拎起一把三十斤重的长柄生铁锤,当啷一声扔在刘铁柱脚下。
“赵立本今天能带枪上门,明天就敢让人封山。咱们手里的老洋炮,威力根本不够看。进山打猎的夹子,全他妈是供销社那些一掰就断的破烂货!”
林国庆指着那个生了锈的打铁炉。
“我要一套改良的精钢铁夹,咬合力必须比现在的多加三十斤力道。我要能打穿半寸厚木板的三棱破甲箭头!”
他一把揪住刘铁柱的头发,逼着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这活儿,除了你这个祖上三代打铁的刘铁柱,谁能干?”
林国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铁匠铺里回荡。
“能把这些家伙什打出来,你就是咱们猎队最不可替代的盾牌!打不出来,你就是个只会无能狂怒的软蛋!”
刘铁柱愣住了。
他看着林国庆那张冷酷却没有一丝怜悯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施舍,只有绝对的信任和压榨。
眼眶一阵发酸。
刘铁柱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一把抄起地上的三十斤铁锤。
“生炉子!”
刘铁柱咬着牙嘶吼了一声。
他走到风箱前,单手死死握住拉杆,猛地一拽。
呼!
沉寂了不知多久的风箱发出沉闷的喘息。
炉膛里残存的炭火被劲风一吹,猛地窜起一尺多高的暗红色火苗,映红了两个男人的脸。
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崩在半空。
刘铁柱抡起铁锤,狠狠砸向一块烧红的生铁。
打铁的声音在靠山屯的夜空里传出去很远。
深夜。
林国庆躺在土炕上,听着外头风卷过屋檐的动静。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王胖子像个肉球一样,顺着门缝挤了进来,反手把门插死。
他连鞋都没脱,直接趴在炕沿上,凑到林国庆耳边,说话的声音都在打战。
“哥。”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我刚才起夜,看见智囊了。”
林国庆睁开眼。
“他没在屋里睡觉。我一路跟着他,看见他从村后头绕到了三道沟酒馆的后院。”
王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他在后院那个废弃的柴火垛后头,见了个生面孔。俩人交头接耳说了半天,智囊还递给那人一个厚纸信封。”